第四十八章 缘消缘起的槛
毕业季既是结束过去,也是新开始的季节。
面对薄薄一张录用通知,陈暄内心七上八下,以为放下的情感,其实从未远离,从脑海中某个梦幻空间肆意地跑出来了。没有结尾的故事必须直面结果,否则陈暄无法面对,没有勇气踏进那个公司。
无数个小时地自我鼓励和勇气酝酿,在七月初一个炽热的夏日,她终于拨通了肖远办公室的电话,电话一声声叮铃作响的时候,陈暄双手发软,电话筒很沉重,手肘要靠在桌面上才能支撑,还是他接的,就这么巧。
陈暄压住微颤的声音,只说了短短两句话,“我收到录用通知书了,进公司报到前想见你一面。”
肖远没有犹豫地答应了。
放下电话,陈暄软软地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心里却油然一阵轻松,悬着的思绪比落地要难受一百倍呢。
那天周六,陈暄神不守舍地晃悠一下午,晚餐前刘一鸣恰巧也来她家,他下班坐班车直接从所里来的,他喜欢帮忙在厨房里动动手,一起和陈暄的父母聊聊天,就不用单独面对陈暄的局促,气氛要融洽些。
4月下旬刘一鸣也来过一次,他的出现当时吓了陈暄一跳。他带着一只做实验的兔子到家里,要做个黄焖兔子给她们尝尝。血淋淋的兔子陈暄不敢看,更不用说吃了。
刘一鸣到不见外,在厨房里帮着陈暄父亲就动手了,像在自己家厨房似的。做好的黄焖兔子闻起来挺香,陈暄父母赞不绝口,陈暄一筷子也没动,她不爱也不敢吃兔子。
晚饭后妈妈说厂里有舞会,让陈暄和刘一鸣陪着一起去转转,刘一鸣欣然答应。
舞厅是车间改装,但是布置得清爽简洁,灯光柔和,透气性比一般密闭的舞厅好很多,乐队是厂里爱玩音乐的一队人组建,民间人才聚聚,演奏非常不错。
刘一鸣跳舞娴熟,轻松带着陈暄满场旋转,也邀请陈暄母亲跳了好几曲,很是大方,母亲不由赞扬一鸣什么都来得一手。
很奇怪,学理工科的,跳舞比文科男生好很多,还会做饭,会游玩,陈暄这么想,内心却仍然没有什么波澜。何况,那个时候她的心思全陷入在将要到来的5月1日上了。
陈暄清晰地记得,肖远在银都见面时提到那个日子。考虑的时候把肖远当成了一个想象,一个满足了她对爱情的向往,不需要她真实面对的想象。
那天早上,她挑选了一张有音乐蜂鸣器的精美贺卡,苦思冥想半日后,很多优美句子划过草稿,最后落笔只写了一句:祝你生日快乐。标上年月日,没有落款。
薇薇一旁笑着追问,“陈暄终于有心仪的人了,那么保密,太小心了呀。”
陈暄告诉薇薇只是个简单而美好的故事,“还只是一种相互的感觉,没有实质内容。”
薇薇不以为然,她看着陈暄细心地装好信封,直白友好地给出自己的看法,“暄子,遇到喜欢的一定要倾心而取。”
情感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和方式,但每个人遇到的,地点不一样,时间不一样,人不一样。
站在绿色邮筒前停了一会儿,她给自己留了一分钟时间想象,想象他打开卡片的样子。
惊奇?应该能猜到!不管怎么,能有人问候生日他会有些许得意的甜蜜吧。她直接把信封“噗”地塞进细长的筒口,转身而去,一阵轻松和愉悦,思念被寄出去了,她不需要回复,不关心结果。
而现在她将要面对。
整个晚餐期间陈暄有些心不在焉,都是刘一鸣和她家里人说话。直到他问,“最近孟谦情绪不高,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出国的事情也一时半会没有着落,要不要约上林攸,大家一起聚聚。”
陈暄自己心里还挂着一大串问题,都没想就随意回答,“肯定是林攸家里不同意,难说用棍子轰出来,林攸之前一个男友就这样被吓跑的。不过孟谦应该勇敢得多吧。”
说完,陈暄心更重了,孟谦她管不着,但对刘一鸣,自己要怎么讲呢?
马上就要去见自己斩不断理还乱的那个人,对刘一鸣,已经是老朋友了,闷着不是件太光明的事。人就坐在旁边,却没有多少感觉,对不起了。
吃完饭,她给刘一鸣沏了茶,静静喝了一阵,定定心神,陈暄婉转地说出自己要去见个朋友,他如果没事的话可以在她家多坐会儿玩一玩。
说完就觉得自己的话没心没肺。陈暄并没有说出要见的是男的还是女的,只是从她一开口的神情,刘一鸣好像突然恍然大悟似的,他神情变了变,说可以等她一起出门。
陈暄换了条白色长裙,他们一起走出家门,她的腿提不起劲,软绵绵的。
在大门口,刘一鸣站住了,他好像有很多话,不知从何说起,还是觉得现在说已经没有意义,从陈暄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表情他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静默地站了好一会,刘一鸣开了口,超乎陈暄的想象,很简单,“你去吧,我走了。本来想趁你工作前一起到远一点的地方走走,看来没机会了。嗯……你先走吧。”
陈暄心慌慌地没有敢注视刘一鸣的眼睛,她觉得整个人都被看穿,看透,自己太没有情义,这样直白地说出自己的约会,心里其实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约会,这样直白地离开,没有给人一点准备,一点余地。她愧疚地飞也似转身走了。
又站在那个十字路口,夏日的微风轻轻吹拂,这个城市的夏晚非常惬意、舒适,陈暄的心慢慢地平静下来。
身后的电影院今天有开场,人们熙熙攘攘,穿白裙的陈暄站立在那,特别显眼,进场的人们不由地多看她几眼,陈暄越发的浑身燥热起来,特意躲在树后灯光的阴影里。
人全部进去了,街口顿时清净,连光线都明朗起来。
她抬眼望向街边,肖远骑车过来了。他穿了一条牛仔裤,雪白的衬衣,看起来特别清爽,精神,这是她唯一一次见他穿牛仔裤,衬衣这样活力休闲的打扮。
他们亲切地打了招呼,没有分离很久的生疏,彼此一点点的紧张开口后就消失了,好像前几天才刚见过。
陈暄没有骑车,肖远就推着车两人顺街慢慢走,漫无目的。
肖远问了问学校的分配情况,他不由感叹,“都进了外贸公司?亏得你们这个专业好啊,以前要靠多少关系。”
陈暄听了不怎么舒服,问他,“你特别注重关系啊。”
肖远没有反驳,只是问她什么时候报到。“大概七月中旬,”陈暄平静地说。从见到他的身影,她就平静了,所有梦幻,一切想象在没有实现的时候有无限发挥空间,可以产生各种悬念,心静不下来,当面临现实,心一下静了,而且平静地近乎麻木,有点像看戏一样看着自己和肖远地演绎。
他们顺着马路一直走,溜了一大圈,肖远一直在讲话,工作、人事,点评了公司最欣赏的人物,没有平时地顾忌,陈暄好像他推心置腹的朋友,他难得的找到机会可以直抒胸臆。
经过一间冷饮店时,肖远建议进去坐坐。
陈暄主动抢着去买饮品,肖远没有争抢,落座后,他问陈暄,“你总是喜欢抢着付钱吗?”
陈暄噎住,是啊,为什么从实习起她就喜欢抢着付钱呢,是不喜欢被小看,一种自尊心的平等?她没能显示一个小女生的柔弱,陈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低头静静品尝面前的冰淇淋圣代,肖远低声问,“那张生日卡是你寄来的吧?”
她点点头,“我一想就是你寄的。”想起那张没有签名的贺卡,陈暄脸涨红了。
喝完面前冷饮,结束了朋友般轻松交谈,他们离开冷饮店,慢步绕回到见面的十字街口,在一丛花圃后的台阶前自然而然地停住了。
彼此静默地站了一会,肖远突然简单地讲述起自己的家庭,母亲过世,父亲还好,很严格。
陈暄听人八卦过肖远有位爱玩会玩的父亲,某个处的领导,她从未跟肖远挂钩,像听另一类故事似的,这会儿听肖远郑重提到“我父亲”三个字,一般人平时都说我爹我爸,陈暄感觉一股说课文的郑重严肃。
语气一转,他提到前女友,“那次我去北京出差,见了原来的女朋友,算是彻底地了断了,”语调很坦然。
陈暄记得实习时他一再语气坚定地否认有女朋友,张筱故意提起,他尴尬而强势的说,那是过去,要看现在,人要有胸怀。
回忆像道闪电,明亮一会就过去了,陈暄心里一片空白迷茫,默默地听着。
停顿了一会,他轻轻地拉起陈暄的手拍了拍,“全当那是一个梦吧,我们当时都有糊涂。”
空气静止凝固,肖远语气有些动情,“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以后有什么都可以互相倾诉。”
他的词语精雕细琢,文绉绉的,陈暄只去体会书卷味了,脑袋里尽是空白。
他的话说完了,她没有感觉难受或是冲动,一晚上麻木都在持续,一向的自尊也让她保持着平静表情,成为沉默的好听众,好像她就是约他来说明白最后这段话的。
一直模模糊糊的,现在清楚了,可以再见了,可以友好地分手,朝着两个方向离去。
她迷迷糊糊地回到家,迷迷糊糊地睡过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