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太一个不高兴,要么不同意你做这做那,工作根本无法施展。再说难听点,华人对付中国人那一套跟国内下三滥手法也差不多,遇到什么矛盾不高兴,财务上卡你不说,要么给你顿难吃的,要么晚上回来迟了,佣人磨磨蹭蹭半天不给你开门;要么挖个坑,到国内踩你。
这个合资方式好似一个城下之盟,人在屋檐下,赚钱替她还,还要低头,不然根本无法工作,世界上哪去找这种奇葩蹊跷的欠钱事!比杨白劳还杨白劳。
张先生本来就长着一张狡猾马脸,架上一副金丝眼镜,活像电影‘渡江侦察记’的特务,就是他的写照。
不过他的外表就会让你小心提防,倒能有所应付,而张太太,不要看长得一副热情客气像,浓妆艳抹的一张笑脸,等你向她催款,或是看到她锱铢计较垮下脸的时候,吓死你,一张棺材脸,整起人来最厉害,刚才说那些一套套的,都是她使的。”
一个月来,陈晓阳离开之前天天灌输,陈暄对张先生和张太太有了无法弥补的成见,每每说话总是隔着距离,就像是对着心藏祸水的欠债人。
转头却看到陈晓阳热情大方地应对张太太,说话间浓情蜜意,似乎他在这儿三年的恩恩怨怨,因为马上要离开,都可成过往,只留有美好感情似的。
陈暄迷惑于陈晓阳是表演还是真心?也困惑自己被陈晓阳的各种洗脑先入为主,怎么就做不到他那样呢?至少脸上要微笑些,可挤着会难受。
她没办法做到内心蔑视,表面友好地接受和张先生和张太太,陈晓阳走后,不到两个月就和张太太生了嫌隙。
矛盾的引子从费用摊销开始。
按照陈晓阳走之前的指导,陈暄细心检查每个月的费用摊销,把张太太归属进南泰的多余电费和空调费全部剥离出,让办公室小妹交回给张太太。
合资需要公平,何况危机下经济状况这么不好,无法承担不应有的费用,这是陈暄的想法,没有来得及跟谢副总汇报,因为谢副总跟陈晓阳一起回国,休假两周。
张太太没吭气,等谢副总返回,她把一打单据又送了回来,有一堆南泰必须承担的原因,谢副总全部接受了。
没过两天,陈暄就尝到了敢于冒犯的滋味。
他们常驻海外原来有日用品免费提供,那个月之后全部取消,张太太告知必须个人自己购买,经济不好,不能在公司里开销;外出加油费用和吃饭费用被财务小妹丢在抽屉里待审核,积累了一大堆,等谢副总回来才正常报销。
张太太的面容也凝固了很久,谢副总回来堆着笑脸去解释了半天,才慢慢回复。
谢副总找陈暄做了大半天思想工作,“大家是出来做事赚钱的,犯不着为小事和小钱计较。”谢副总接手了那些费用核对工作,陈暄没有机会,也不用花心思去应付那些烦人的矛盾,冲突慢慢淡化了,张太太依旧露出笑脸,下马威已经奏效,还趁机减免了很多费用,张太太高兴地享受着自己的威势。
这些事儿陈暄心头堵了很久,直到此刻躺在床上,一想及,心里还是别扭。“怎么逃离了国内的烦心事,来到千里之外,又陷入更加麻烦的境地呢。还不知道接下去的两年会是怎样过?早知道就不选择过来。”
想到谢副总,他一再劝诫说“和为贵”“和气生财”,在陈暄眼里,那种黏糊性格和格局,局限了谢副总的眼光和能力,陈暄自己没有陈晓阳那样的能量去影响谢副总,她的水平也就是跟从身边领导的步伐和指令。
这两个多月来,在泰国的工作温温吞吞,沿着过去的样式和轨迹往前走,走进新的一年,眼前尽是金融危机后的惨淡景象和堆积出来一头一脸的问题。
矛盾不仅是和张太太,还有国内,谢副总对张太太和为贵,对国内公司部门又换了嘴脸。
陈晓阳离开后这两个多月,陈暄慢慢熟悉和整理销售,逐渐有点儿回过味,哪里不对着呢?
金融危机已经蔓延,之前那么多的销售,收钱才是问题!
货出去很容易,钱回来难,支票夹里的一厚沓支票,无声地躺在抽屉里,等着陈暄一家一家去落实,如何能够拿回钱,不知道有多少将是废纸。
这段时间谢副总有和陈暄一起追款,否则下一年度的运营资金将是个问题,欠国内总部的一大笔账也是问题。
可每到一处,屡屡碰壁,要么人去楼空,要么“要钱没有,要命没门,不找人拼命就算好了。”
谢副总跟当地朋友吃饭,不住叹气,讲这几年的发展史,
”唉,94年刚来的时候,欣欣向荣,觉得可以好好干几年,本地企业发展良好,小作坊兴旺发达,我们销售额达到公司成立以来的最高纪录。眼看着房地产一个劲猛涨,大客户买地,小客户买房,豪车不断,天天请客吃饭,个个滋润得很。
去年初感觉到一点不好,受日本经济衰退影响,很多出口企业萎缩,设备回款时间越来越长,我们积压了好多国内欠款,但大家还是乐观,过惯了增长繁荣。
没想到,7月2日一天就崩溃,当时也没有多严重的感觉,随后整个东南亚被席卷,几个月下来,现在才意识到什么是金融危机,钱收不回来,货物卖不出去,货款只要往外汇付就损失一半。
自身影响也大,工资少了,我们工资领泰铢,这么一贬值,工资少了一半,一大摞泰铢只值几张绿钞。
接下来还得应对将来的情况,不清楚到底还会有多差,第一次体会到金融危机,不知怎么应对,这样的状况,走着看了,不行还只得跟国内扯。”
老谢一个劲说,陈暄听着心里翻腾,她终于明白些问题,自己像个小白兔,大灰兔吃饱在久要回家,傻白兔被提着耳朵换到这。
泰国市场流行赊销,一点点定金,其余全用支票分期支付,小小一台两三万人民币的设备,最长的可以分六期,半年一年慢慢支付,华人脑袋瓜灵,谁都想当老板,用时间差赚钱来还设备,还可用设备和厂房再抵押贷款买地,雪球就这么滚大了,支票也没有什么约束力,到期没钱就不断延期,还跳票。
南泰公司转过头对国内公司总部也要求赊销,发货半年后分批T/T结算,趁着市场热度,他们卖出了规模,欠款越积越多,如今球破了。
去年底扎帐,陈暄看着陈晓阳留下橡皮筋捆扎好的两摞支票,有跳票后不断延期的,有跳票的,甚至支票已经过期一年半载的,即使打官司,也已经失效。
南泰一直按销售提成,不按收款,收钱没纳入考核!
陈晓阳急吼吼申请回国,他们前几年冲出来的高销售,提成已安然落袋,自己如今接手,正是金融危机高潮,工作只剩了追款,销售提成已经成过往故事,工资少了一半,还要面对国内大量欠款。
这样的窘境,谢副总默然许久,果真把问题转嫁回国内,“反正是金融危机,不是我们造成的,大环境就这样,我们有什么办法。只有让公司支持,拖着由公司垫了,否则我们这边就无法存续。”
而国内,胡渝恒是分公司的负责人,所欠款项正是他的下属部门,发货款项,他们也有考核,正催着陈暄赶紧理理,把款项尽早汇给公司,缓解部门压力。
这一个烂摊子再次把公司之间的矛盾又拉进陈暄和胡渝恒的生活中。
南泰欠总部款,最近胡渝恒分公司的首要任务之一,正是催收海外账款。
陈暄在南泰,胡渝恒觉得要陈暄应该帮忙多给部门回款,孙健正吆喝,时常再部门会议上嚷嚷,“催款?欠款的地方是多,大家都在催,也要看领导怎么做?陈暄就在那边,看看胡渝恒怎么催陈暄吧。”
孙健去年经手的香港业务刚好一鼻子款项未收回,被公司催得正紧,他拿着泰国对比说事呢。
虽然南泰是公司自己的海外部门,属于自家人,但都在分公司回款任务清单上。
陈暄听到后,一阵心紧,骤然觉得走到哪,她和胡渝恒都摆脱不了办公室琐碎。
陈晓阳呢?回公司应该把情况给说个清楚,让大家了解。可回公司两个月他就拜拜说再见,离职了。
陈晓阳在泰国时已经和到访的另一家公司领导达成意向,那间公司正在搞承包改革,个人承包部门,自己拉资源找客户,公司做管理和资金平台,个人的赚钱空间会很大。
垄断经营的外贸公司面对出口放开后的激烈竞争,正在进行各种尝试突困,这也是一种改革尝试,公司只做平台,想借激活个人能力让公司活下去,但是公司没有想好,市场都被个人控制,公司没有实际竞争内力和后续发展空间,个人做大做强,没几年公司就成空壳子。
这项改革很受手中掌握客户资源的业务员追捧,他们看到了个人的发展机会和空间,陈晓阳也是其中之一。
陈晓阳婉拒了胡渝恒的职位邀请,他挖走了合作厂家的销售骨干,自己打天下去了。泰国市场他很熟悉,产品供给和销售两头都很熟悉,他的新部门没有款项负担,他知道南泰的弊病和款项压力。
陈晓阳对未来很有信心,来时很用心,走时也很用心,走得潇洒。
陈暄给胡渝恒写了长长几页纸的信,谈婚后的家事情感心得,希望分开后有更好的空间让两个人的性格提升改善;也谈公司和这边情况,这是他们俩甩不开的空间,希望他了解里里外外,了解自己在外面的难处,应对扑面的压力,但是没有收到只言片语,胡渝恒不喜欢写东西,他不喜欢这类交流。
想到这,陈暄额头一阵刺痛!
她刚到,怎么全是问题?她个人无法也没有本事去弄明白,更不要说应对的问题。
不想公司,不想这些事了。
午后的时间很缓慢,躺在这个远离家的小房间,大脑已经走完了来之前无数变幻的日子,那么多的人飘来又走去,那么多的是是非非,起起落落。
房间在光影里静静的,空调依然单调恒定地发出声响,时间像是停滞了似的,似乎天上仅一天,地上已一年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