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东风和西风 (3)新的危机
国家也在应时而变,进入国际大舞台,手中大大小小一堆国企,半死不活,如何提升竞争力,如何存活和发展?
国退民进,中小企业改制的浪潮悄然袭来,利益所至,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悄然酝酿。风,似乎永不会停,但中云公司眼目前一切都还正常。
不同过往时代,争斗以政治意识形态为立足点,嘴里高喊政治口号,手里玩弄权术,动辄打倒对方,那是吴品良最熟悉的□□年代。
如今经济为主,争来斗去都以业绩和发展为立足点,做事哪能没有问题,瞅准问题,下手,手法换到经济层面上方式灵活多了,说法大而有道,都是为了公司的发展,拼来拼去倒真是促进了彼此的干劲,促进了公司发展,吴总感觉很好!
公司年轻人不熟悉套路,这番变幻下来,每个不小心站进圈子的人心力交瘁,业务上总一个盯着一个,瞅着各自的位置。
胡渝恒升任分公司总经理,三十而立,事业成就,人生看着似乎顺利而畅快,自己却感觉很累,他从未刻意跟随吴品良,只是和书记不对付,不经意走到吴总一边。
当年书记爱忽悠,对市场各种豪言催促,胡渝恒和陈暄性格直道,跟书记顶撞,生了嫌隙。
胡渝恒接任部门经理那会儿,万书记要派胡渝恒去越南,建立办事处,那时吴总和万书记水火相争正起之时,万书记一开口,怎么都觉得书记存恶意,想调离胡渝恒。
陈暄刚怀孕,胡渝恒也不想去越南,找吴总谈了一轮,吴总很快否定了书记的提议,胡渝恒作为部门经理,公司骨干,留在公司本部。
陈暄每回想起这个事情,心头又是一阵翻腾,如果胡渝恒去越南历练一番,应该是个好事,他不用站队卷进争斗中,也不用困分公司这大摊子难处和焦虑中,自己也就不用派到泰国。
人生任何一个选择,后面竟如此走向不同,可惜之前年轻,不会好好考虑。
此番风云变化的前两个月,胡渝恒陪同吴总去美国,考察市场,催收账款。
账款洽谈没有什么进展,公司好几个部门多年出口累积而成,跑过几趟了,肖远在那边也催,这次仍然只新签了和过去一样内容的回款协议,好在没有影响吴总的愉快心情。
回程飞机上,吴总告诉胡渝恒,“分公司酝酿一年了,考虑给你任贸易分公司总经理,陈暄呢,泰国那边陈晓阳跳着脚地要求到期离任,陈暄去历练下,回来可以升任部门经理。”
吴品良像是自己说着想法,不需要胡渝恒回答,他肯定胡渝恒是他的圈子,坐一旁的胡渝恒琢磨不透,公司有书记有人事部门,怎么可能一下这么大的变动。
没想到,话语迅速变成现实。
可分公司这个活不好干,上任一段时间,担心和焦虑超过了之前的兴奋,新的格局就有新的东风西风。
各种老旧部门合并,人事余波未歇,需要手法和心机来应对纷乱新鲜的局面,业绩目标和回款任务繁重,市场经济下竞争日趋激烈,压力迎面而来。
常驻泰国这事,陈暄进行了半年的犹豫和思想斗争。
去年春末,陈暄参加了一届泰国展览会顺便去看了海外公司,想先了解情况,判定自己是否适应,是否胜任。
会展期间她跟随陈晓阳走马观花,听他轻快炫耀地介绍,有办公室,展厅,仓库,还有佣人负责做饭洗衣打扫卫生,一切光鲜美好,走了一趟她只记得那时一美金值二十三泰铢,一元人民币换2.5元泰铢,消费很昂贵。
而今,一美金已经价值四十七八泰铢,还在波动,人民币一元可换5元泰铢,派驻来一个多月,才搞清楚工资是按泰铢发放,怎么走之前没有问问待遇?没有落实职位?没有想任何具体问题,只空空纠结心情,去了对未来发展好,还是不去对孩子好。
拖了好一阵都没同意,她既挂念孩子,又担心自己的能力,看了一圈后觉得泰国做生意打交道的全是些男人,是个男人的世界。
陈暄一直在纠结,身边却都是羡慕,一个年轻女子,派驻出去独挡一面是件勇敢而光鲜的事儿,公司里人人多是夸。母亲也一再宽心, “孩子有我帮着照顾,你如果非得派去,就出去试试,也就是两年的事。”
想起之前他们拒绝越南,已经拒绝一次外派,这次胡渝恒很赞成,他们俩为工作为孩子有各种不快,日子很情绪化,离开一段时间或许也好,大概就这样,夏天快过去的时候,陈暄同意了。
就这么来到泰国。
来了才知道,既不是个好时候,正是金融危机经济走向谷底的时候,来的时候没问待遇,也没看时机,都不知道自己之前成天想的是什么,工作?家庭情感和孩子?
还有没想到的,这个合资水好深,以后她才明白这不是个容易地方。
第一个月发工资,一看,凭空比陈晓阳在的时候少了近一半,谢副总也没跟张太太商议一下贬值后的薪资定额,唯唯诺诺不吭气。
以前喜欢他没有架子,平易近人,别人说谢副总黏糊也没感觉,如今终于感受领导没有架子,会带来更多问题,魄力和威势不足,业务听陈晓阳,海外公司关系任凭张太太。
由于早些年就在公司失势编派到这里,谢副总目的简单明了,为赚点钱。这次变动,陈晓阳嚷嚷后得以回国,谢副总依然没能回去,回去没有副总位置,他距离退休还有几年呢。
才到一个多月,陈暄自己都搞不明白,怎么就和张太太过不去,怎么就有了矛盾,张太太可是合资公司的真正老大呀。
陈暄眼前浮起了张太太和张先生,两张极易被人记住的精明厉害的大脸。
张太太粉白而宽阔的脸上两道深深的法令纹,眼睛一丝年过伍旬以后浑浊的干涩和阴鸷,透着猫头鹰般锐利,鲜红的嘴唇,笑起来雍容华贵,不笑的时候很有煞气。
张先生身板宽阔高大,瘦削的脸上山川纵横,小小的眼睛,刀刻一般的皱纹,含着沧桑的狡黠。
张太太是本地华人,张先生是张太太到国内华侨学校读书时认识的苏北人,七十年代一同回到泰国,他们的结合、发迹,就是一部很多中国人在国外发迹史,早期贫穷,吃苦耐劳,善于寻找机会,不择手段,依靠中国的发展而发展。
陈暄早些年跟随老王总跑工厂时就认识张先生,那时她只是刚进公司的业务员,张先生正在国内跑关系跑生意,对待年轻女娃娃很友好,印象都不错。
而今吃出行,生意,全部搅和到一起,却成了奇葩的“敌我”。
“做人”两口子最拿手,陈暄刚到时,张太太非常热情客气,专门给她添了两套泰式“工作服”,让她放心常驻。可抵不过陈晓阳接连几天的灌输,听完张太太的故事,再看张太太的笑脸,陈暄心里惶惶不安。
张先生在中国刚开放时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南疆的中云公司,做起钢材贸易,他们一没资金,二没客户,住在曼谷城边巷子一套老旧的小房子,张先生还在忙着弄落地身份。
凭借对国内的熟悉和关系,还有敏锐嗅觉,刚打开国门,国内公司正到处找寻渠道开发国外市场,中间人吆喝,公司、工厂联手给出最优保障,钢材赊销,大力帮助他们撬开市场。
赊销持续了好几年,免费货物,工厂和公司有最终用户信息都提供他们,所谓风口上猪都能飞的时代,钱就这么不费心力的哗哗入账,货款头两年还正常,后期赚多了,人认识多了,眼界开了,逐渐拖拉,再后来干脆等不见回款。
张先生八十年代刚到中云公司,常常和业务员一起蹲在食堂门口端个大饭碗,狼吞虎咽,去哪里都是蹭公司的车,甚至坐公交。如今,眼前这栋曼谷中等地段的别墅,带花园、仓库、百平米的展厅,是他们的身份和财产。
更厉害的是,短短几年间,他们的人脉像蛛丝织网般扩展,从主管厅的处级领导,扩展至厅级,到省里,各级官员都扯得上或多或少的亲密关系。
欠中云公司货款已经有300多万美金!
公司和他们洽谈欠款,别墅不可能沾边,办公楼可一边一半产权,用于抵债,国内政策不允许公司海外置产,两口子乘机把这件事搁置下来,欠款也搁置了,理由是买别墅没钱了。
追要紧了,张先生找到国内各种关系,得到高级别某高参出谋划策,和中云公司达成和解,建立“南泰合资公司”,免费租借合资公司使用办公室及展厅楼房,合资公司自主贸易,独立核算,赚来的钱一边一半,他们应分的那一半用于还欠款,合资公司运作的初始资金以及经营费用统统由中云公司负责。
南泰成立了,运作?钱从哪里来?从国内中云公司部门出口的货款赊销,如今美其名“远期T/T”,赊销被彻底玩透,特别是谢副总和陈晓阳过来后。
凭借着他们和部门的关系,反正是自家人,不会害自家,部门也想大力出口,很多设备先发运,60天或是90天后再付款。款在手中,多少天就看运转,也看家里催的紧不紧,南泰有了大量流动资金。
没来之前,陈暄不清楚这个建立多年的合资公司,有这么深厚的历史原因,陈晓阳和谢副总一番解说,让她懵懂:
“我们自己辛辛苦苦占用公司的资金做生意,赚的钱还是替他们两口子还债?虽说免费住在这房子,他妈的电费水费空调费,连他们别墅的各项费用,也常常在我们这开支,能摊的费用都在我们这占便宜。
80年代的300万美金,现在值多少钱了,仅仅利息都能支付住这么点房子的租金的。
本来张太太他们还有一栋老办公楼,早期刚赚到小钱时买的,当时答应以此偿还公司,就可以用来做公司海外的办公室兼住房,不用混在一起。可公司领导磨磨蹭蹭,腻腻歪歪,忙着国内争权,他两口子可不是省油的灯,一听说有这样建议,急忙就把老房卖了变现,然后告诉公司,经济不好,现钱留手头做点贸易以便以后赚钱还公司,公司还就信了。
于是这么彼此厮混,替他们赚钱还,替他们分担各种费用,合资公司的财务全部在他们手里。
说实话,现在赚来的钱也在他们手里掌控,公司只是表面上省了房租展厅费用而已。
每天住在别人的房子里,吃饭交着伙食费,做事财务上要向他们申请,会计和我们办公室的小妹都是他们雇佣,只听他们的,却由我们承担工资,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公司领导似乎也乐得在海外有人监督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