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去过你想要的生活了,第一步就先从离开独玉分所开始。”
“试一试吧,好吗?”
“走不出去不难的。”
阿冶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看到了吗?我的儿子不想跟你走!”顾令萍哈哈笑着,大叫,“你们都是骗子!他不会上当的!你们告诉向虹!她生不出儿子是她没本事!别拉拢你们来抢我的儿子!”
“都滚!”
顾令萍推开徒弟,挥飞一桌物品,命令道:“都滚——!”
房间逼仄,阴冷,排气扇静秘地转,只有门口有光透进,熊小滚起身,站在阿冶面前,站了好一会儿,把征调函重新放回他面前,才慢慢转身。
他望着面前的人,朗玉山,沈鸣,窃蓝,都在看着他,心痛复杂的眼神好像在劝他算了。
又是算了。
看到一个孩子被折磨得没了人形,明明那么愤怒,可当事人放弃了,想帮助他的人也能轻松就作罢吗?
这个社会太畸形了,抗争和勇气是错的,顺应和沉默才是对的。
这个社会太畸形了。
熊小滚脚好沉,大腿肌肉仿佛死去,迈不开步子,他知道这一走等于彻底和这名少年告别。
这一年挣扎全无意义。
脚抬了起来,往前跨,然而这一步没能落下,他的衣摆被轻轻拽住,他感受到了背后的重量,非常弱却异常清晰。
是反抗的声音。
他没有放弃自己。
熊小滚回头,眼底泛着水迹,模糊温热的视野中是戴着嘴套的少年,同样在泪流满面。
他被烫坏的声带肌肉颤动着,乞求活过来,拼命地送出声音——
“我……”
“跟……你……”
“走……”
手术刀无声息飞来,一刃光过,扎破他纤细的眼角,血滴银烂地坠落,顾令萍陡然暴发,惊悚地扑过去,抓住少年的衣服死命拉扯:“不准走!”
“你要反抗!他们是凶手!你要害怕他们!你要哭着向我求救!”
“向我求救啊!向我求救——”
“顾令萍你放手!”朗玉山处在混乱之中,护住少年倾斜的上半身,使劲掰着顾令萍的手,身旁人已拔枪对准她,冷声说:“放手。”
顾令萍直愣愣瞪着漆黑的枪口,芦苇、水影、通红的落日,一幕幕往日又把她结痂的心房撕开了。她衣领和额头湿了一片,双目充血,浑身发抖:“别动我孩子,就这一次,把他还给我……”
“沈鸣!”
沈鸣立刻反剪顾令萍,拽到墙边控制住,剩下的人向外走,越走越远,顾令萍眼眶中快流出血泪。
“为什么?你们不分青红皂白,这个国家就是不分青红皂白,我们母子做错什么要被这样对待?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恨死了。”
“你们快点,都去死。”
她血淋淋的眼珠下移,瞥到沈鸣腰间的枪。
快到门口,少年支撑不住轻跪在地,朗玉山小心摘下他的嘴套,看到里面破裂渗血的嘴唇,大片红肿延至脖颈,他嘶气:“下死手啊。”
熊小滚跪在少年身旁,检查他腿:“……腿骨断了。窃蓝,你和朗院长先带人离开。”
“你还回去?”
“不能留沈鸣一个,而且不管怎样公函还需要她过……”
砰!
枪声骤响,熊小滚朗玉山听到枪响一秒后迅速回过头,眼前是一只骨爪锋利的大手,它暴着青筋攥紧成拳,离熊小滚鼻尖仅毫米。
熊小滚目光上抬,窃蓝神容淡漠伫立着,绿眸渗出点点阴鸷的痕迹,他冒烟的拳头松开,叮当一声,从掌心里掉出颗子弹。
沈鸣惊魂未定,把俨如恶鬼的顾令萍压制在地,确认那头没人受伤,心脏才回归跳动。
窃蓝沉沉望一眼沈鸣,再看向自己的上司:“熊队您没事吧?”
顾令萍还在叫,还在爬,要去拿掉落的手枪,沈鸣一脚踢飞,给她上铐。少年听到哭喊,向她望去,天光照耀长廊,她趴在地上,像条快渴死的鱼。
她黑洞洞的眼珠死瞪着他。
“八年。”
“你只有八年。”
“这八年,你连死都不能死。”
“这八年每过一天你都离我近一点。”
“八年后我就来找你。”
“我一定来找你。”
他思绪朦胧成一团光,被朗玉山和窃蓝带离现场,外面草坪没有人,圣女雕塑昂首托白鸽,他们推开孤儿院的铁门,通往前方的路开阔明亮,他们不走这条路,因为车子在侧门停着,侧门也开着。
石缝的报春花迎风摇曳,这是一条他从未设想过的路。
但——
门都开了。
……
公冶还记得,紫露花盛开的同年五月,他去了南山陵园,见了父亲。抵美运动那段时期,美食家什么地方都去不了,他没能保护好母亲,父亲唯一的照片也被坏人烧了,他便在梦里等父亲,只等来一个背影,而今终于见到。
“不像个警察。”
熊小滚和朗玉山宠溺地笑了,公冶静思待在画框里,也笑着,琥珀色的瞳仁里装满温柔的祝福。
如果父母还在,他的人生会怎么样?他看世界的眼光会如何?他会更容易爱上这个世界吗?
不知道啊,其实他很早就爱上了这个世界,在清绝教会他怎么去喜欢小青蛙的时候,所以无论未来如何,他心底都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
这个世界是美丽的,精彩纷呈的。
这个世界有珍惜你的人,也有值得被你珍惜的人。
活着就能发现,活着就能遇到。
所以活着吧。
你诞生了,你的妈妈欢迎你,这个世界欢迎你,无条件地给予你情感,给予你许多人都有的东西,你的心脏一秒两秒三秒四秒无数秒地支撑着你,你身体里三十七万亿颗细胞都在帮助你活得更久更有力。
所以活着吧。
自信地活着,坚韧地活着,热泪盈眶地活着,无拘无束地活着。
活着吧。
活着吧……
……
公冶睁开眼,进行了一次呼吸,胸膛明显起伏起来,心电监测仪的监测线像海浪跳动。
窗外阳光正好,风绵长而盛大,吹起轻飘飘的浅白纱帘,邓烟雨靠在床边睡着了,半张脸映在光芒里。
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