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点?
“你骂我……”
“谁骂你了,傻狍子。”
她把人照床上一丢,麻利地给他西装敞开,领带松开,衬衫解开:“直线都走不了,还知道在客厅玩鸟,它有那么好玩?”
“你就给纳税买了玩具,我的呢?”
“你多大个人了还要玩具。”
“我八十岁也要玩具。”
邓烟雨失笑:“我买了两只鸟,还有一只在包里,明天给你。”
“真的吗?”
“真的。”
公冶称心了,眼中浮现亮晶晶的醉意,露出小孩般的天真:“小雨,你知道达菲家族吗?”
“知道,你提这个干嘛,想去迪士尼玩吗?”
他点点头:“我想……带你去看花车巡游,看玲娜贝儿。”
“好啊。”
“带你看……星黛露。”
“我还要看饼饼,欧陆,托尼。”
“我都带你看。”
“我要买它们的包包。”
“我都给你买。”
“我要每周去一趟迪士尼,我要看一百场烟花秀。”
“我一定……”他红着脸,傻乎乎地笑起来,“一定带你去看烟花。”
邓烟雨无非是在哄这醉鬼,顺着他往下说,讨点可有可无的承诺,可他总是在当真,这一笑宛如流星灼亮长夜,令她不知所措。
公冶说不出太多话,手背覆在脸上,忍耐酒精的折磨。邓烟雨探探他额头,去厨房冲了杯蜂蜜水,他喝了,还是难受。
“我去洗……你先睡……”
“你别栽马桶里了。”
他这个状态下还知道洗漱,邓烟雨在外面警告他不许洗澡,他委屈地说你嫌我身上有味。
喝醉真就换了个人。
“我不嫌弃,我晚上陪你睡,你好了快出来。”
过了许久他也没出来,邓烟雨叉着手臂等在门口,他耗不起,开门了。
“我去书房睡,”她仿佛是什么毒物,公冶为躲她,人都贴墙了,“你也早点休息……”
“你是不是难受?”
“谁喝醉不难受,我半夜吐了你要骂死我,我走了,晚安。”
邓烟雨抬臂一挡。
公冶微红的面容满是紧张,邓烟雨一目了然,拉他去床边坐着,公冶见她蹲下来了,惊慌地按住她头:“这是干嘛。”
“不是不舒服吗,一直嚷嚷。”
“那你也不用这样。”
“我们现在是男女朋友,有什么不可以?”
“我现在不清醒。”
“一加一等于几?”
“等于三,我不清醒,别靠近我。”
邓烟雨也不强求,他的状态看起来确实喝高了:“确定不要?”
他甩了甩脑袋。
“那你自力更生吧,书房出门左转。”邓烟雨懒得再管,上床钻被子里,大灯一关,蒙头睡觉了。
他的世界还在转,带着一阵一阵华尔兹般晕眩的头疼,他想站起来,双腿却像断了一样静止,手倒是在发颤。
他自认没有醉过头,殊不知今晚的量让正常人来喝是要进医院的程度,邓烟雨也不清楚他喝了多少,只以为过一晚就没事了。
昏暗的环境里,床边小心翼翼传来一句:“你稍微扶我一下……”
“不扶,谁叫你拒绝我,”邓烟雨困了,翻了个身,“我不想下床了,你就在这睡吧,书房又没床书还硬……”
扑通!
床边再度响起摔倒声。
强迫自己站起来的后果就是摔得膝盖发青,手掌也破了皮。邓烟雨听他摔倒后没声了,猛然掀被下床,把灯打开:“阿冶?”
底下唔了一声,之后再无应答。邓烟雨喊不醒他,慌了,在深夜十一点叫了救护车送医院。
急性酒精中毒,引发并发症,要输液。医生对此直摇头:“酒量再好也不能这么灌啊,真当自个儿酒仙转世喝不死么,这儿签字。”
邓烟雨手发软,甩了两下才握住笔。
公冶昏睡没多久醒来了,邓烟雨就坐在边上,见他醒了,眼泪似断线的珠子扑簌簌落下:“你要吓死我啊,怎么叫你都没反应,你知道你脸多白吗,跟死了三天一样,比上次发烧还可怕,医生说影响到心肌了,让你戒酒,你给我戒酒你听见没有!”
他还没崩溃,她先崩溃了,因是深夜,哇哇哭也得收着声,公冶一个大病未愈的人只能费劲坐起来给她擦眼泪:“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没事。”
“你没事个爪爪你没事,护士在车上都给你戴氧气面罩了!还问我知不知道达菲家族,我倒想问问你知不知道酒精中毒,我要替达菲揍你了笨蛋!都谁灌的你啊,神经病,都是群神经病!”
能这么快醒来只能说明身体素质不错,喝是不建议再这么喝了。医生说挂完点滴就可以回家,邓烟雨真想回去就把他家的酒全倒马桶里。
她一晚没睡,回去刷个牙洗个脸就准备出发上学了,公冶像动画片里生病的汤姆猫裹着毛毯缩在沙发里,不敢和她搭话。
邓烟雨背上帆布包,在那换鞋:“你今天好好休息,我回来给你炖汤。”
“你不生气了?”
“我气别人,没有气你。”
公冶自责又心疼地望着她。
“你给我点钱。”
“我钱包里有。”
邓烟雨打开他的钱包,波澜不惊定了三秒,把口子倒过来朝下抖了抖,掉出个钢镚儿。
公冶:“……”
邓烟雨也不说话,钱包放回原处,推开门后才转身问他:“你昨晚上哪布德施恩了?”
公冶也是一脸百思不解,显然他的脑子比钱包还干净。
邓烟雨去学校的路上还行,第二节课实在撑不住,坐到后排位置,拿书本挡着睡了,中午饭也不吃,去图书馆里继续睡,下午买了三明治撑一撑,最后一节课又犯困了,头一倒一倒,眼睛里也布着血丝。
“烟雨,睡吧,别硬撑了,老师不会管的。”
发狠的她坚决不睡,两根手指撑开眼皮,死也要听完这节课。
另一边,公冶听她的话,今天没有出门,熊小滚中午来他家了,老父亲似的眼神让他万般不适。
“真行,才周一就喝成这副德行,你昨晚招呼不打就跟她走了,这次只是个酒局,那她要是带你回独玉呢?”熊小滚见他消瘦了一圈,不忍心再批评,管自己生闷气去了,“她这是要跟我对着干……”
病美人懒得争辩,头脑放空中,过了会儿居然下榻了。
“开窗干嘛?”
“我闷。”
公冶拉了把有靠背的椅子在阳台待着,跟熊小滚说:“外面天气好,出来透透气吧,你也闷一天了。”
熊小滚坐出去了,手机不断弹出消息,他打字回复,公冶说:“你去忙,我没事。”
“都小事,我陪你待会儿。”
午后气候宜人,小区空阔宁静,高架大桥车流不息,潋滟江面有船驶过。
阳光晒亮了整座城市,微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一只麻雀从他青翠见底的眸中闪过,这里的一切都春暖花开、生机盎然。
“展梦姐好像要结婚了。”
“喂!”熊小滚血压飙升,“臭小子你存心的吧,没事找事提我前妻,我看你在外头真学坏了!”
这人反应太大,公冶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不在意了。”
“……”熊小滚哑口无言,半晌捋了把头发,有种不打自招的无力感。
“我可能不会聊天。”
“不是可能,你就是。”
阳光照在他身上,像染了一树春色,他如同稚气未脱的少年,发自内心地笑了两声。
熊小滚生不出一点气了,眼神也不由得发软。
已经很久没看到阿冶笑得那么自在了,上一次这么笑应该是他真正十七八岁的时候吧,那时候的他吃了颗蜜瓜味的糖果就像得到了全世界,朗玉山教他拉小提琴,他闷声不响就考出一本证来。
被操纵了十一年的木偶义无反顾挣脱束缚它的丝线——那一年,他与崭新的自己拥抱了。
彼时简局上任不久,他和赵平功一致认为熊小滚会为了这孩子分心工作,没想到第一个揭竿而起的是“两耳不闻院外事”的朗玉山,更没想到会从朗院长口中听到“考公大干什么,那完蛋地方考去干什么”的旷世名言。
“那完蛋地方”——怎么品都不是什么好词,赵平功面上笑归笑,到底生气了,朗玉山再唾沫横飞也拗不过上级指示。后来工作忙起来,公冶也没时间再碰小提琴,那把手工琴是朗玉山专程飞了趟意大利,找制琴师定制的,也怨不得他时常埋怨公冶暴殄天物。
熊小滚收起回忆,问他:“东西吃的下去吗?”
“能吃。”
“嗯,”他点头,说,“四月十号晚上,我给你换班了。”
“那天有什么事吗?”
“双紫星开幕庆典。”
公冶现在听到双紫星就头疼,疼到想找个双紫星的对跖点去那儿待着。
“都收到恐吓信了还要如期举行?”
“是啊……”熊小滚耸眉,“恐吓信你从哪儿听说的?”
“我前两天见过祁宴,就祁泰他小儿子,跟我提了一嘴。”
“噢……是他啊,你跟他还联系?”
“一般不联系。”
祁宴是警局出了名的喝茶钉子户,熊小滚一言难尽,只好摸摸头,将话题绕回正事上:“祁泰老于世故的,哪会被一封恐吓信打乱章程,早年他码头那项目就出过纠纷,惹了一身脏水,名声差点臭了,也不见得他慌。”
此事公冶略有耳闻,后面查出是投标人之间恶意围标,连带勾了批贪官。那会儿他见过祁泰的大儿子祁曜,的确一表人才。
“这次恐吓事件是他爱人报的警,蒋淮同他交涉,他没当回事,只要求派出警力值守,蒋淮找我借了人,公美要去两组。”
公冶不动声色。
熊小滚说:“之前有人雇人在祁泰的项目下闹事,蒋淮抓了他们,顺藤摸瓜查到源头,那雇主叫居成克,跨国药企巨头领心制药CEO居梁允的堂弟,居成克手头注册的空壳公司有走账洗钱嫌疑,目前资金分散到多个海外账户上,我们查出其中有个叫乌吹的掮客,是南陆籍美食家。”
“你说什么?”公冶皱眉,“这件事可大可小。”
“我知道,正好居梁允也受邀出席双紫星活动,蒋淮打算四月十日晚宴结束将他们一网打尽,这里面多半牵扯了一桩巨额洗钱案,我得跟他一块查。”
“南陆那边的美食家不好定性,这很危险。”
“再危险也不能置之不理,而且祁泰也受到了人身威胁,他们对准祁泰不一定是竞争关系,或许有其他成分干预。”
“一组非去不可?”
“对。”
“那就三个。”
“三个?”熊小滚音调一转,瞟他一眼,“哪三个?”
“特殊任务我不会算上极乐。”
“就因为她要辞职?”
“恐吓信并非空穴来风,里面不确定因素太多,我认为没必要让一个准备离职的人冒这种风险。”
“提了离职,不是明天就要走,该工作还得工作。哎,简局说极乐就是被你惯坏的,我还在他面前给你打包票,如今看来倒有点迹象啊。”
公冶还在斟酌。
“她是战警,不要把人家想太弱。”
“我没这么想,就是毒株要离职,我也不会安排他出‘特殊’。”
“得得得,你就跟着朗玉山去搞艺术吧你,”熊小滚冲他挥手,“就你这颗心软的,成不了大气候,组员跟着你往后都是喝西北风的命。”
他叹气,熊小滚不肯让步,气鼓鼓地甩着脸。
公冶心知这事没跑了,平心静气地揶揄:“我知道,我们太优秀了,你离不开我们。”
熊小滚轻笑:“我当然离不开你们啊,极乐以前可是号称万年垫底王,如今这体能素质不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吗,我舍不得她,大案子上出出力,说不定简局一高兴,就把之前的不愉快一笔勾销了。”
这话有头有尾,找不出破绽,公冶没道理再为了极乐跟他打太极。
他太了解熊小滚,老奸巨猾也是他家队长的一项特质。
两点前熊小滚回了单位,公冶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下午的书,精神体力也恢复得差不多,闲来没事把家里卫生打扫了一下。
天色渐晚,他收拾好衣服出来,发现扫地机器人不见了,最后在沙发底下找到被卡住的它。
它嘴里咬着一块烂布似的垃圾,吸不进也吐不出。公冶扯出来,居然是邓烟雨抽奖中的公美娃娃,被地下乐园那场大火烧得焦黑难辨。
要是给小雨看到,不知她会有多伤心,还是扔了吧。
他走到垃圾桶边,刚要丢进去,手捏到娃娃的肚子,中间位置有硬物。他从娃娃破损的肚子裂口伸进去,拿出一个U盘。
U盘是旧的,边角有磨损。
他怔怔盯着,思绪万千。
太阳落山落得极快,原本明亮开阔的客厅一下子褪去色彩,被余烬一般的光芒低靡笼罩。
公冶从书房找出一台不常用的笔记本电脑,开机后插入U盘。
电脑成功识别,U盘文件夹里存放着四个视频,他依次将它们点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