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开头是一句话:
2051年9月1日,8:30AM,肯明湾,哀达举止异常(一)
……
镜头摇晃、切换、一阵炫目,伴随海浪声涌来,画面刹时波光粼粼,一望无际的蔚蓝海域上仿佛洒满了自由与希望。
“哀达,看这里!”
镜头持续晃,有人拿着相机在走,拍到了鞋头。一个金发小女孩站在风大的甲板上,听到身后呼唤,回头绽开灿烂的笑容,伸出手:“小熊给我!”
镜头递到了哀达的手中。
画面毫无预兆一转,视角已朝向大海,放眼望去世界异常空荡,周遭没有一块供人栖息的陆地,雪白的船头劈开澎湃的水量,匀速前进着。
“咦?”
视频录进了哀达的声音。
镜头对准左侧,底下有不可丈量的生物在移动过来,不一会儿,厚重海面掀起温柔的巨浪,水中慢腾腾破出一头庞然大物,体表犹如一艘坚固的银舰,它向上探起的瞬间,整片海域的重量从它背上动荡地卸落。
它来海面换气,喷完水回到海里,悠然地自船底游过。
“嘿,去哪?”
哀达的镜头追着它,它早已远去,只剩下明亮翻涌的海水。
“宝贝,那是蓝鲸,地球上体型最大的生物。”
“它没有虎鲸漂亮。”
“是吗,不过妈妈觉得蓝鲸也很漂亮。”
“我没说它不漂亮,它比座头鲸漂亮,”哀达说,“座头鲸长满了藤壶,我无法接受,它不一样,它的皮肤干净光滑,这是健康的一种象征吗?”
对话安静了几秒,女人说:“你别再给孩子看你那些书,她现在说话奇奇怪怪的。”
视频里传来一名男子爽朗的笑声:“这不很好吗,哲学家。”
“我不期望我的女儿以后成为什么哲学家。”
“哀达,”男子喊了声,“座头鲸长满藤壶,你不喜欢,那如果蓝鲸也长满藤壶出现在你面前,你会讨厌它吗?”
哀达说:“那我就能接受了。”
“为什么?”
“因为,它们都一样了。”
远处若有若无地泛来一声悲鸣,低沉回荡,陷入深海,冰蓝的荧光倒映在公冶的瞳仁中。
2051年9月16日,2:00PM,那落迦雨林,哀达举止异常(二)
镜头对着草丛,草丛里有一只死掉的知更鸟。
它的身体被砸扁了,张开的鸟喙边缘有圈不明黏液,公冶见过这种死法,视频里的这只鸟也十分巧合地死在一株大树下。
“哀达——”
“哀达——你在哪——”
公冶以为哀达会装聋作哑,可她却及时回应了:“我在这!”
她和父母以及舅舅汇合,从始至终没有掩藏地上知更鸟的尸体,不过林地植被茂密,大人们也没留意到这具小小的尸体。
大伙继续朝前走,在下午三点半发现了一只凤蝶,它停在马鞭草上,对周围并不警惕。
“太美了,现在可是很少能见到,”舅舅赞叹着,唤来哀达,“猜猜看,这叫什么?”
哀达凑近:“枯叶蝶的朋友,绿叶蝶。”
“哈哈哈,”舅舅大乐,说,“先让我拍一张,回头再给你科普。”
舅舅告诉她,这叫绿鸟翼凤蝶,是印尼的国蝶,品种珍稀,他们眼前的这只是雄蝶。
“呵呵,它肚子胖胖的,你看它的翅膀,好动人的绿色,飞起来定会美到无与伦比。”
“修,你过来,我们好像走错路了!”
“什么?”舅舅起身,镜头追着他跑了几步,蓦然停住,“哎唷我就说别让我姐带路,哀达带路都比较放心些!”
“修,我听见了,回去你没酸橙派吃了。”
镜头往下移动,随之响起哀达的呼吸声,那只硕大的绿鸟翼凤蝶不知何时飞了过来,正探出墨黑细长的足,往哀达的胳膊上爬。
它浓绿的彩色大翅膀一合一扇,似乎是为了维持平衡,胖鼓鼓的小肚子几乎拖垂着,轻蹭哀达的肌肤。
大人们商量了一阵,喊了哀达原路返回,女人还在埋怨他们不看路,舅舅已经拉着姐夫讨论起肯明湾搁浅的巨鲸尸体的新闻了。
“哀达,走了。”
“好。”
哀达拍拍手,跟上他们,镜头一闪而过,公冶按了暂停。
地上有些模糊的绿色碎片。
公冶看清后,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
那只绿蝶被完美地肢解了,头胸腹四散分离,翅如碎纸,蹭过哀达手臂的胖肚子像条毛毛虫卷曲在泥土中,只有一节细长的足完整地露在泥外。
2051年10月24日,9:10AM,钦安寺
老椴树枝叶如伞,掩映着古朴的垂花门,哀达跟随母亲进殿,殿内有一座顶天立地的佛像,神态庄严。
哀达抱着小熊四处逛,镜头偶尔扫到母亲和住持,母亲在掩面轻泣。
“哀达,你过来。”
哀达上前,住持心慈地抚她的头,往她手里放了一串莲花铃铛坠,哀达举起来摇了摇,清脆静心的铃音让她发出了笑声。
“住持加持过,好好收着,千万别弄丢。”母亲的脸出现在镜头前,双眼是肿的。
哀达不知如何佩戴,所以将莲花铃铛系在自己的头绳上,随着飘逸的金发一晃一晃泛出清响。
叮当——叮当——
铃铛声声空灵,飘荡在青烟缭绕的钦安寺,回响于昏暗无光的客厅中。
叮当——叮当——
母亲搂紧了哀达最爱的小熊,泣不成声,哀达戴着莲花铃铛,在佛寺的长廊下飞奔,欢快地笑,回首的一刹,镜头精准捕捉到她瞳孔中划过的一丝绿光。
2051年10月31日,哀达被南陆军方控制
镜头拍摄着一条幽暗的红木长廊,一步一步延向尽头的房间,透过门缝,里面坐着一对金发夫妇,男人揽着憔悴的女人,女人手臂缠着厚厚纱布。
他们对面坐了个衣冠笔挺的高级军官,沙发后立着两名带枪士兵。
“戴维,虽然你已不是我的部下,但发生这样的事,你有义务上报,如果你还把自己看做一名军人。”
男子面如死灰。
“长官,我替我丈夫向您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女儿非常善良,我们也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性情大变……”
“她、她是个好孩子。”
军官直言:“夫人,听说令爱激动之下咬了您,像狗一样?”
女人落下泪来:“不、不是……!”
“是的,”男子面容呆滞,“她吃下去了,她看起来饿极了……”
女人绝望地抖唇,哭得肝肠寸断,疯了一样摇头。
“长官,我拜托您,我会关着她,不再让她外出,她只是生病了,那是我唯一的女儿,请您不要带走她。”
“若她咬死的只是条狗,我当然不会登门叨扰,”军官站起来,“死的是一名成年男性,想必二位也见过他的样子,没了人样的样子。夫人,您的孩子恐怕出了大问题,我必须带她去安全的地方,二位没有拒绝的权利,请见谅。”
镜头后退。
再后退。
军官开门而出,小熊掉在了地上,画面随之倾倒。
花瓶应声跌落,瓶中盛放的玫瑰坠向镜头,染红了这混乱一幕。
哀达抵触的尖叫声响起。
夹杂着野兽般的怒吼、撕咬……
以及父母悲恸的哭声。
黑屏。
……
公冶移动鼠标,点开第二个视频,漆黑的屏幕中同样冒出了一句话:
2051年12月15日,哀达与伊连在半山岛精神康复中心相遇
“你为什么有只熊?”
视频里只有男孩的声音,哀达的镜头对着冰冷的铁栏杆,并未转向他。
“它是我最好的朋友,谁都不能将我们分开。”
“那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我不需要。”
“那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请坐吧。”
伊连花了很长时间也没能成为哀达的朋友,不过成功和小熊说上话了,之后几天,伊连每次来找哀达总以小熊为借口。
“你不给你的小熊取个名字吗?”
“它是我朋友,你见过谁给朋友取名字?”
“也是。”伊连开口大笑,笑得哀达想把拳头塞他嘴巴里。
镜头越来越高,哀达在康复中心日渐长大,她的父母第一年频频来探望,到后来半年一次,再后来,哀达得知自己有了一个妹妹。
哀达十八岁生日这天,伊连编了一个花环送给她。
“别难过,或许你妹妹生病了,你父母要照顾她。”伊连说。
“希望她不要生和我一样的病,我最近感觉自己味觉出问题了,煮熟的食物都不好吃,倒是洋蓟味道不错,以前妈妈总烤给我吃,”哀达赏玩着花环,“这紫色的小花好漂亮,你哪摘的?”
伊连带哀达去看花了,在院子围墙后面,一丛一丛的草叶中开出星星点点的深紫或蓝紫的小花。隔日伊连告诉哀达,这花叫紫露草,是古洛的国花。
“古洛,”哀达说,“我知道这个国家,在爸爸的书房里见过它的版图,据说那里物产富饶,风景特别美。”
“你想去看吗?”
“我想跟你去,只跟你去。”
伊连闻言一怔。
风过,摇曳的紫露草如一地散落的紫宝石,镜头忽然被衣物挡住,一亮一暗地闪动摩擦,公冶目光淡然,将音量拉低。
2061年9月1日,哀达确认怀孕
镜头里,哀达躺在床上,旁边围着护理师、医生等人。
“十三周。”
“那就是五六月份的事了。”
“去调监控。”
“主任,是我的失误,哀达那段时间心情不好,常和伊连待在一起。”
“发育了,有需求正常,不过也确实是我们看顾不周。”
“这个孩子怎么办?”
“你要她生下来吗,两个疯子的结合物,会生出什么怪胎来。”
那几天,哀达痛到不能下床。流产后,她整个人憔悴了许多,经常拿着成型的胎儿照片看,伊连被特殊区分关了起来,他们好久没见面了。
“我想见他。”
哀达苦苦哀求,被打了一顿。失去伊连的日子,哀达每晚睡不好,某日深夜她在哭,吵醒了隔壁墙的精神病,精神病告诉她,早上听到白衣叔叔谈话,伊连要被拉去枪毙了,他们再也不能见面。
一周后,伊连回来了,带着一脸的伤,他说只陪哀达坐坐,明早要走,哀达问他去哪,他说离开这里,去更好的地方。
围墙边的紫露草凋零了,可他们还是久久望着那里。
“伊连,我们为什么会在这?”
“因为我们不正常。”
“那如果这个世界上都是我们这样的人,我们是不是就正常了?”
“不知道,没见过那样的世界。”
“那要不要试一试?”
“试一试?”
“我和你,我们一起,来重新创造这个世界。”
伊连痴痴地看着哀达,嘴角的淤青令人心疼,他握住哀达的手:“哀达,当初我说想带你去古洛,不是假的。”
“我知道,”哀达站起来,朝围墙走,“我也想出去,去任何地方,第一站就是古洛,我想知道书里写的手拉手公路到底多长,想去看西北的红枫,去看山水富饶的灯港……”
“我带你走。”
“你带不走我,你要死了。”
伊连坐在台阶上,静得像块路边的石头。
“我不正常,”哀达说,“我每晚看着我们孩子的照片,我肚子好饿,那个孩子真小,小得我想一口吞了它,伊连,对你们而言,我不正常。”
“你又饿了?”
“不,不是‘又’,我饿了好久,好久了,我的餐盘里每天都是尸体,以为煮熟了,炸透了,它们就不痛吗?那无非是二次伤害,比洋蓟还难吃,我快窒息了,所以看到这里的一草一木和紫色的小花朵,我又能呼吸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其实,我知道我最需要的是什么,也有预感迟早有一天我会被放弃治疗,我即将面临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和明天的你一样。”
“可是伊连,我还不想从这个世界中脱离。”
“我还没有探索够。”
“我不想被他们定义为‘可以去腐烂了’的物质。”
“别这么说!”伊连上前紧紧抱住哀达,“别这么说,也别这么想,我不希望你这么痛苦,哀达,我想帮你,我真的好想帮你!”
哀达举起手里的紫露草,那是她拨开草丛发现的最后零星一朵,她把它掐了下来。
“那年,海洋里失去了一次鲸落……”哀达抬头,碧绿的树影在她的瞳孔中疯狂生长,“那年,我还没理解他们对我的爱,原来叫亲情,我没能博得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的怜悯,我伤害了他,做了错误的选择……”
“伊连,我学到了很多,即便是在这里,我也学到了很多,足够了,可惜我们的孩子夺走了我太多东西,我的这具身躯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