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斯接上他们,回山上的别墅。
车内,小幽灵挂件在后视镜下微幅地摇摆,万斯时髦地听着摇滚乐,座位边放着一碗见底的糖果血。
曲风突然变化,在一声声如歌剧喉咙发出的“伽利略、伽利略”中,万斯率先打破寂静:“哥哥妹妹,热不热啦?要不要开个空调?”
“不用了……”
“哈哈哈,别那么拘谨呀,哥哥?”
公冶被他调侃得尴尬,邓烟雨却没忘记万斯扮作坏人,怂恿她喝酒,摸她的手。
她当时真以为万斯是个变态老色鬼。
“妈妈咪呀!”
“别西卜派了一个魔鬼到我身边!”
摇滚乐旋律吸引人,邓烟雨不去想有的没的了,逐渐沉浸到歌声中。
开了一段路,景致发生变化,左上方的宅邸显出一角。
白霄的庄园养了许多睡莲,傍晚的霞光一照,仿佛置身莫奈的画中,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双紫星空中花园的睡莲池。
宅邸紫顶白墙,矗立在整洁的园林中,除了高出一截的塔楼,整栋建筑左右基本对称。
天快黑了,房子里亮了灯,灯光一块一块晃在精美的窗框里。有人候在别墅门口,望着他们绕过喷泉,从远处走来。
“我们要不也搞个缸养点花花草草?”
“鱼缸?”
“司马光砸缸的那个缸。”
“那个缸啊,你想养睡莲?”
“还有铜钱草,你有信心吗?”
“有,但是水缸挺大的,放哪呢?”
“……对哦,我们没院子。”
他们闲聊着走上去,看到门口静候的白西装女子。
她含笑说:“随我来吧。”
一路陪同过来的万斯没跟进去,站在台阶和落日前抽烟,思绪稍显倦怠。
“万斯先生,除夕夜那些带编号的实验体是你放出来的?”
万斯闻言,回头看了看问话的人,笑:“我那会儿早逃了。”
相似的记忆在彼此脑海中一页页翻过,公冶似乎无意去揭穿,不再多问,往里走。
“渡莲。”万斯叫住他。
他徐徐送出一口烟,在雾中凝望满池的睡莲,成簇的光落向莲叶,池水中宛如有一群起舞的火灵鸟。
“没什么,”他说,“继续生活吧,好好生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长。
邓烟雨等公冶走上来,和他说:“人站在夕阳下就会变得很帅。”
白西装女人带他们去了三楼一间画室。
白霄最近在学风景油画,因身体缘故好几次笔都拿不稳,寇栗担心老人家为了点爱好勉强自己,抽空给白霄做了几套针灸理疗,尹离舟却说拿不稳也是一项技能,可以让老爷子加入抽象派。
“克丽丝托,你再学下去就是名医中的名医了。”
尹离舟崇拜着寇医生,从长廊尽头走来,正好撞见公冶和邓烟雨。
寇栗发现安斐在给他们带路。她难得见好朋友,欣喜地迎上去,竟不知安斐今天会赶过来看主席。
“哎呀,这不是卷毛小熊嘛。”尹离舟不打扰女士们私交,笑眯眯和邓烟雨打招呼,邓烟雨点个头,规规矩矩叫着理事。
天呐,真有礼貌。
尹离舟心中如此想着,有些触动,他已经很久没遇到尊重他的人了。
邓烟雨则将目光移向尹理事身边的黑直发女子。
她记得寇栗,当初二人见面的环境比较糟糕,寇栗也差点把楚知元当间谍踹到沟里去,也是那一次她和她说了白主席,想带她来这见一见。
邓烟雨当时拒绝了。
寇栗看看邓烟雨,再转向公冶,不信任地问:“你绑架她了?”
“没有,她自愿的。”
语气淡淡,稀松平常,仿佛今早不准她“唱歌”再把她从床上薅起来的是别人。
邓烟雨无话可说,揪了他腰上的肉。
“老爷子前边用了药,这会儿不知醒没,”尹离舟也不敲两声意思意思,说着就把画室门打开,“哎,来了,躲里面不出来干嘛呢?害羞啦?”
寇栗一巴掌扇他后脑勺:“你尊敬点!”
小情侣惊退半步,安斐介绍景点般解释:“不是所有顶美都这个待遇,让二位见笑了。”
“克丽丝托……”尹离舟头肿了,但他无所谓,握住寇栗的针灸圣手,柔情似水地告诉她,“不疼,你可以再用力点。”
寇栗喳喳地骂着。
白霄醒着,坐在最里面的大玻璃窗前,欣赏着夕阳西下的一幕葱茏绿景,醉心创作,没听见外头的吵嚷。
有人走进来,他回头,看见他们,就笑了。
……
尹离舟轻轻合上门。
寇栗和安斐久别重逢,聊天去了,尹离舟独自往楼梯口走,遇到熟人。
“老谈不在?”他靠墙,一条腿随意搭在另一条腿前,问着慢悠悠迈上来的万斯。
“中午出去了,好像是为了帮你打听什么事。”
“噢……”尹离舟苦笑,“又要麻烦他了。”
万斯手插兜,也懒得再走,倚着栏杆问:“主席精神好吗?”
“好,渡莲和烟雨来了,他当然好。”
“既然念着,当初何必不闻不问。”
“你也知道主席这傲娇的性子,改不了,”尹离舟摊手耸肩,“置个气能置上二十六年。”
万斯淡笑,若有所思。
“想什么呢,老万?”尹离舟用那双深沉的能勘破一切的眼睛盯住万斯,意图从同伴坚固的神色中捉到一丝破绽。
万斯不防备,也不为所动:“黛远的死,你能原谅主席吗?”
“我原不原谅不重要。”
“我到现在都无法释怀。”
“但你还是爱着主席的,是吧?”
万斯不置一词,半晌嗤了声,招手往下去。
画室门打开,万斯和尹离舟分别回头,看见公冶出来了。
“聊这么快?”尹离舟诧异。
“问候了两句,也没什么好聊的。”公冶说。
尹离舟沉吟些许,指着他和万斯说:“你看,又一个傲娇,原来性格也能隔代遗传。”
公冶不服:“我哪里傲娇了。”
“傲啊,可傲了,跟老爷子的猫一样不坦诚。”
尹离舟狠狠搓猫头。
猫咪冲着画笔哈了一声。
“哇,哈气了,”邓烟雨拿开画笔,惊讶,“它脾气不小。”
“它刚刚犯困了,你去逗它,它嫌烦,不开心了。”
大白猫像一团融化的棉花糖,懒懒半躺着,胸前绿宝石熠熠生辉。
“对不起,白雪,我以为你不会在乎我挠你痒痒。”
白雪甩了下尾巴,侧躺下来,身体压着一只漏棉絮的狗玩偶,算回应邓烟雨的道歉。
“看看,把你狗叔扯成这个样子,”邓烟雨拿画笔逗那只狗玩偶,“我这样逗狗,狗只会任由我逗弄。”
“这倒是,”白霄说,“狗把我们当主人,猫把我们当伙伴。”
邓烟雨放下画笔,问轮椅上的老人:“如果家里的猫欺负家里的狗了,或是狗欺负了猫,您会怎么处理?”
“当然是教育施暴一方,不可以这么做,”白霄说,“再可爱,再顽皮,也不能欺负自己的家人。”
邓烟雨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但我更觉得会不会是我对其中一方过分偏袒宠溺,让它产生了可以去欺负家人的念头,我也有责任。”
“小小的年纪,不需要责任。”
邓烟雨抬头:“我不小了,我都二十多了。”
“不管二十多还是三十多,在我这都算小。”
“那四十多呢?”
“可以担些责任了,但也小。”
邓烟雨笑:“主席,您也是个特别宠溺的人。”
“是么?”白霄苍老的面容化开极轻的笑容,垂眸,“其实我并不是,我对家人并不好。”
为了利益、局势所迫……他找了种种借口亲手杀死了自己珍视的孩子,他用家人的性命给了政府态度,让红鸽的地位稳固至今。
清绝和忠云会离开他,不是没有理由的。
可当时的他心还是太狠了些,江邂月带一批暗务去威胁邓忠云的那夜,他明明知道,烟雨才三四岁,见到了血腥场面会害怕,会留下阴影,但他没有阻止江邂月这么做。
他也知道江邂月不是为了他,那个时候,邂月已经和他离心。
这些年,他饱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我没有管束好手下的人,让他们伤害你爸爸,你不恨我吗?”
“心里是有些怨怪,恨倒没有,我爸爸的伤过了两天也好了。”
“是么……”白霄苦笑,偏首凝睇着画布上的香樟树,从主干到枝叶都那么有力量,覆盖天空的绿叶中渗出了几丝苍翠雨线。
那是枫杨才有的果穗,他画的时候可能分心了,把枫杨的果穗画进了香樟树的枝叶里。
树下空出好大一个位置,像特意留的,可以画个人坐在树下看书。
公冶自然也看出来了,陪了他们片刻就找借口去了外面。
邓烟雨:“阿冶上厕所时间好长啊。”
白霄:“嗯,可能迷路了。”
天色暗得慢,白霄缓了缓,又说:“你有什么好奇的,想知道的,现在都可以问问。”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邓烟雨抱着犯懒的猫坐过来:“我想了解美食家的‘领域’。”
“喔,那是顶美才有的东西。”
“确实,我也只在尹理事和江邂月身上感受到过,但阿冶跟我讲过,我明明不在厄态的掌控范围内,为什么还能被江邂月的‘领域’压制?还有一次是见尹理事,我也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
白霄眸中澹澹生辉,摩挲着杖首,说:“邂月的‘领域’比较特殊,是他自己练出来的。通常我们的‘领域’都是精神压制,他却是肉身压制,不过范围不大,而且必须看他眼睛才可以,你当时离他太近了吧?”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