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言如晤:
昔年崇文馆中,君曾言‘万古长明难法度’,吾亦誓‘愿得此身长报国’。一别经年,君居庙堂之高,吾处江湖之远,虽殊途,想必同归。
今有一事相托,吾妹令微,年尚幼,性纯善。吾若有不测,望君念及旧情,护其周全。苏家别无长物,唯此《河山纪要》一部,乃当年殿下所爱,今以相赠,权作……诀别。
明远 顿首”
写罢,他待墨迹干透,将信笺折好,小心翼翼地藏入《河山纪要》那厚实的封皮夹层之中,又用浆糊细细封好,外表看不出一丝异样。
做完这一切,他唤来了苏家的老管家,那是看着他长大的心腹。
“忠叔,”苏明远将书郑重地交到老人手中,声音低沉,“此书你贴身收好。若……若我遭遇不测,你便将此书送往内阁大学士府,亲手交给梁秋白梁大人。记住,必须是他亲手所接,不可假手他人。”
苏忠接过书,手有些颤抖,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少爷,您这是……”
“去吧。”苏明远摆了摆手,不愿多言。
送走苏忠,苏明远重新铺开一张信纸。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笔走龙蛇,不再有半分温情。
这是他写给裴云笙的密信。
他不能在信中写明“龙鳞纹”与“兵部内鬼”的细节,那太容易被截获。他只能以“皇商走私案”为幌子,设下这个隐秘的约见。
“裴御史亲启:
关于‘皇商走私’一案,吾已得关键实证,事关重大,非当面不可言。请于明日申时,至京郊西十里外那处前朝废弃的‘听雨别院’一叙。此物烫手,望君慎之,独自前来。”
这封信,是托付,也是决意。
他要将这份证据亲手交给那个唯一敢于在朝堂上直面权贵的女子。
他计划在交出实证后,独自折返兵部搅乱全局,以自身为饵,将那些藏在暗处的视线从她身上彻底引开,为真相的破局蹚出一条血路。
封好密信,他唤来一名跟随苏家多年的家生死士,叮嘱其务必通过苏家在东市药铺设置的隐秘信箱,将信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达裴云笙手中。
做完这一切,夜已深了。
苏明远吹灭了烛火,坐在黑暗中,静静地整理着行装。
他脱下那一身象征着兵部郎中身份的官袍,换上了一袭利落的青色劲装,那是他少年时在军中常穿的样式。
手腕上,系紧了护腕;腰间,束上了那柄父亲留下的精钢长剑。
最后,他从怀中摸出一枚只有拇指大小、造型古朴的铜哨。
那是“惊隼哨”。
其内设有机簧,遇火而鸣,声如惊隼凄厉,可传数里。
这是当年在北境军中历练时,他与梁秋白、还有现在的燕王赵子玄一同约定的求援信号。
那是他们最后的手段,一旦哨响,便是生死存亡之际,意味着他们三人中任一人陷入绝境,周遭同伴必循声而至。
十年了,这枚哨子一直沉睡在他的角落里,从未响过。
苏明远摩挲着哨身上那已经有些磨损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将其慎重地放入怀中最易取用的位置。
他推开窗,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
京城的夜,漆黑如墨,仿佛一张巨大的口,等待着吞噬一切敢于挑战黑暗的微光。
“殿下,青言……”
苏明远低声喃喃,手按剑柄,目光穿过漫天风雪。
庭院里,苏令微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木剑破空的声音却愈发清晰,一下又一下,极有节奏。
“这最后一段路,明远先替你们去探一探。”
他并未立刻离去,只是静静地立在窗口,守护着庭院中那道稚嫩却倔强的剑影,等待着明日申时的到来。
雪越下越大,掩盖了世间所有的声息,唯有这满腔的热血,尚未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