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来得及察看,汹涌洪水翻江倒海袭来,明杳猝不及防,被没入深水之中。
意识尚且清醒,但无法控制身形,窒息感陡增之下,只觉整个人被甩来甩去,时而上下颠倒,时而左右旋转。明杳双手无力抓挠着,忽觉掌中紧握一物,坚硬发冷,冻得透彻心扉。
是斩蛟剑!她还握着斩蛟剑!
斩蛟剑带动她的意志,自发挥出一剑,剑气涤荡剖开洪流,洪流向左右退去,形成两道高高的墙垣,下方地面就此显露。
缺少水流的依托,明杳倏然坠地,幸而河床湿软,积有不少泥沙,这才没有受伤。她左右张望,寻找大蛟的踪迹,奄奄一息的苍潜如被禁锢在水墙中一般,只有蛟首露在外面。
蛟首鳞片悉数剥落,从鼻尖至额头,有一道长长的血痕,血流如注,落地斑斑点点,看起来状态不怎么好。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一剑没有劈在苍潜身上。
明杳以剑拄地,朝苍潜走去,恰在此时昏迷许久的大蛟睁开了眼。
浑浊的眼瞳左右转了转,蓦然盯住走来的明杳,视线下移凝在她手中的斩蛟剑上,双眼顿时闪过一道凶光。鳞片窸窸窣窣张合着,苍潜龇着嘴露出锋利的獠牙,无声呵斥。
敏锐感受到大蛟的敌意,明杳默默丢了斩蛟剑,竭力释放善意,柔声问:“你是大蛟,对吧?”
大蛟两耳轻扇,却模模糊糊听不清任何声音,倒是通过读唇语知道了明杳在说什么。
还来?
耷拉的背鳍铮然耸立,獠牙相互摩擦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苍潜眼见一翻,险些再度气晕过去。
这是冲自己翻了个白眼?
明杳有些拿不准,她试探着又往前迈了一步,用更加柔和的声音说:“不是我说你,但你也太过冒失了。斩蛟剑还悬在桥下呢,你怎么就敢穿桥而过……哦,对了,你这伤可不是我弄的,是斩蛟剑弄的,剑一遇上了你,磁石般牢牢吸上,你若要寻仇还是去找斩蛟剑吧。”
明杳语速飞快,生怕哪点说得大蛟不满意了,一口将自己吞了。她嘴巴一张一合,苍潜看了直眼睛疼,无力地闭了闭。
见苍潜没有反对她的靠近,明杳瞬间壮起胆子快走几步,连声音也大了几分。
“总之,你先别再兴风作浪了,让着洪流停下来吧。”明杳踮起脚,上手拍了拍苍潜的角,诚恳致歉道:“当时太过紧急,没打招呼踩了你的角,不好意思呀。”
什么?世间上竟有如此放肆的人族!
苍潜眼珠倏然睁大,不敢置信地瞪视明杳,他喉间滚出嗡嗡低声怒号,以恫吓声表达不满。
明杳恍若未闻,盯着苍潜看了好一阵子,忽而叹气,宽慰道:“你别太伤心,也不是什么事都要和人比个高低,就当行进的每一步都是在扎根,这次失败了,还有下次嘛……”
说着,明杳顿住了,她终于意识到了,讪笑着后退了几步,根本不敢看大蛟的眼睛。
什么才能称得上失败?那必然是进行了某事,该不会是自己的阻止导致了失败吧?
唇语读得苍潜心生倦意,直到明杳一语中的戳中他的心事,苍潜眸光赫然一变,以爪支撑起匍匐的身躯,仰头继而下咬,轻含住明杳胳膊,再一甩将人丢回了岸边。
饶是如此简单的动作,也已耗尽了苍潜全部力气,他努力平息喘息,忽而口吐人言,恶狠狠道:“我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
哗啦——
身后水墙终承载不住,崩溃坍塌,河道再度恢复怒号模样。
明杳四肢伏地,不敢回头,她甚至忘了思索为何蛟会说话,只顾着琢磨苍潜的话语。在她听来,苍潜的话里藏着十成十的威胁,她果真搞砸了!
就该听算命道士的,“祸从口出,赶紧闭嘴!”
她将头埋低了些,用手不住拍打嘴唇:“屡教不改!屡教不改!”
身后洪流声势减弱,逐渐平息,明杳偏头用余光偷瞥,已不见大蛟身影,许是潜入水中离开了。静默好一会儿,明杳才敢起身,跌跌撞撞跑走。
水下光影模糊,血丝在水中飘忽,望见人族少女跑远的身影,苍潜缩回了头,昏昏沉沉地想:以往自己怎么就那么有耐心读她的唇语呢?
脚步踏碎淅沥的雨点,明杳不敢回头狂奔着,忽听见身后传来一身长啸,轰隆低沉如牛鸣,身形不由一顿。
该不会是那大蛟撵来了吧?
声音骤停,雨点随之忽小,如细丝飘忽不见,少女再度迈开步子朝着家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