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姐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官惠点头认真说道，瞥见身旁九仞偷偷拭泪，暗暗握住了九仞的手，给予力量。

九仞极力克制，死死攥住袖口，感受到官惠微凉的手包裹住自己，九仞松开袖口轻轻回握。她瞪大双眼避回眼泪，吸吸鼻子，挺直了腰背。

小姐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她应当为小姐感到自豪，脸上怎么能挂满泪珠？

都怪这细雨下得太大！

“这么好的姐姐，却没有遇到珍惜她的人！高门大户的麦家容不下她，有血缘关系的官家只想嫁女投石问路，以换取更大的庇护……”官惠仰头望向远方，茫茫芦苇荡外，已看不见远去的人。

“怎么把自己给忘了，你不就是嘛。”清风掠过，芦苇微伏，明杳的声音适时传来，“还有为她流泪的九仞，以及付出生命的弗舟，你们都是最珍视她的人啊。”

“太短了……与姐姐相处的时日还是太短了。”官惠喃喃摇头，“若当时的我能再强大一些……”

明杳替她补完：“结局是不是就不一样？”

“结局仍会如此，你的出现不过是延迟了事态发展。”苍潜毫不留情戳破了官惠的幻想。

在官仁嫁女之前，他已经做主嫁了胞妹，于他而言，族亲不过是利益往来的交换物，能换取庇护才是最实在的。

弱小者，天生该依靠强大者，不折手段，不惜代价。

苍潜上下打量了官惠好几遍，肯定道：“我虽不知你一介人族如何庇护得了鼠妖，但可以肯定的是，你的力量不能长久庇护鼠妖一族。想必鼠妖们也深知这一点，于是寻得了人妖结亲的方法。关于此事，想必斩蛟人有所了解。”

“此法在螣蛇道古籍上有过记载，人妖结亲，合二姓之好，结成无形契，以人族气息掩盖妖气。

“虽有记载，但从未见过实例，毕竟各族之间鲜有融入，大多都是侵占攫取。”薄烺说得头头是道，他鼻翼翕动，好奇人妖结亲后是否真的能掩盖妖气，可惜在场无妖，他什么妖气也没闻到。

“两家各取所需，相安无事……不，或许该说是官瑞云一人担起了两家之事。一方面维持姻亲护住官家，另一方面要回以麦芦所求嘉禾。”

官惠不由嗤笑：“这样的联结看似牢不可破，父亲却忘了最重要的一环，姑母她日益劳累不堪，重压之下，心力不支。姑母身故，官家重新陷入困境……可笑。”

喉咙中挤出促狭的笑声，见除自己外，无人发笑，官惠眨眨眼，沉声说：“官家女眷众多，没了妹妹，还有亲女，正巧麦琮尚未婚配，嫁给谁不是嫁？重要的是结亲结契！”

官惠声音忽而拔起，声亮如洪，排山倒海，势不可挡。她竭力平复情绪，抽离情感，犹如化身成长着一颗鼠胆却有虎狼之心的官仁。

人心不足蛇吞象，双方各取所需，达成共识，官慈被送入了麦家，又一名女子被磋磨。麦、官二家因着进献嘉禾一事鹬蚌相争，幕后黑手卢家坐享渔翁之利。

此事本应如麦宅那般沉寂下去，却因弗舟之死再度被人关注。

弗舟，如一枚丢入湖中激起千层浪的石子，虽早早退场，却不可忽视的关键所在。

是时候了，让逐渐恢复平静的湖面再起波澜了。

明杳朝薄烺使了个眼色，薄烺立刻会意，上前一步问：“官小姐，你们是何时与弗舟搭上线的？”

官惠不语，警惕看向明杳三人，倒是一旁的九仞露了怯，她倏地双臂环住自己，僵着手指死死嵌入臂间。

两人不愿回答，明杳便自顾自说道：“九仞，弗舟与你虽同在麦宅，但你们根本没私下接触的机会。傩舞班除了演傩舞，平时不允许出院，你们不是在宅中认识，是麦家出事后，他主动找上你们。”

“他早已知道官慈的身份，与你们直接摊牌了吧？”薄烺微微抬头回忆，“他曾与我说过，他在梦中看到的景象，一直给他送吃食的白鼠是官慈，这份恩情无以为报。”

官惠蓦地蹙眉，惊讶不似作伪，一瞬动容后，终于开口。

“是他找到的我们，他带来了全部真相，卢天引暗中使坏，捣毁麦家，再全盘接受麦家产业，他还利用玄猫搜寻剩余的官家人，想复刻麦芦所为。

“他说的话太过荒谬，但越是觉谬越真实，不是吗？我们不得不信，仍有所保留，这一切不像是行为受限的傩者能查到的，我一直怀疑他有所图谋，直到看见他那么决绝赴死……”

“小姐……”九仞手指紧紧捏住袖口，向前半步忽又定住不语。

“你们最初的计划是什么？”明杳一眼扫过九仞，发问。

明杳缓缓踱步，自顾自分析道：“将幕后黑手卢天引暴露于众人视线当中，揭露他的罪行，但若只是麦家旧仆弗舟当街自戕，你们要如何控制事态发展？”

苍潜摇头：“太过不可控。你们的计划不止于此，或者说不限于你所知道的。”

说罢，明杳二人视线齐齐投向九仞，薄烺也在两人剑戟似的目光中看出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