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潋滟,檐外春风和煦,一地碎光顺着檐角铺向长街。
车轮碾过青石地面的声响,渐次远近。一辆平头马车稳稳停驻在绥安堂门外,车帘垂落,不见内里人影。
车夫翻身跳下,搁好脚踏,伸手轻掀布帘,厢内端坐之人这才跨步而出。
此人眉目清隽,面如冠玉。一袭杏白素衣裁得妥帖鲜亮。高髻束发,齐整有度。
正是上京多月,久候不至的具争。
具争立在药堂门外,抬眸望向门楣高悬的匾额:“绥安堂”。唇角轻轻一扬,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而后他转目,视线落在药堂前厅。
杏衫花颜的女孩子正倚坐在药案旁,手肘支着腮,闭目小憩。她睡得沉,长长的睫毛轻覆眼睑。乌发挽作双髻,松而不紧,几缕碎发从鬓边散出,悄悄垂在额前和颊边。
下一刻,老郎中公孙方自内堂掀帘而出,脚步忽地一顿,目光率先落向那道正在偷懒的背影身上。他放轻脚步走过去,陡然大喝一声:“还睡!”
周福善被这一嗓门猛地拽出梦乡。腿下一滑,轻巧挪开条凳两寸,立时站起身,道:“师傅,那本伤科医卷我已经背完!新学的金疮疗治的法子,我也上手实操过了!”
老郎中哪里肯信她这套说辞,轻嗤了一声,抬手便拧住她的耳朵,话音嗔怪:“蠢丫头,别以为我不盯着,你便可偷闲怠工!”
“哎哟,疼疼疼……师傅你轻点——”
“我好歹是女孩子,留几分薄面啊!”
“你八十岁我也照拧不误。”
“……您活得了那么久吗?”周福善揉着发烫的耳朵尖,皱眉瘪嘴。
具争见此情形,唇角淡淡含笑。他偏头嘱咐车夫一声,车夫颔首,驱马远去。
他挎着那方青绿色的布包拾级而上,立在门槛边,语声轻缓:“多日不见,药堂依旧好生热闹。”
旋即躬身拱手:“师父,善儿,我回来迟了。”
正在拆招斗法的师徒二人闻声转头,皆是一怔。
“阿争哥哥!”
“徒儿!”
话音未落,周福善便迫不及待纵身扑向具争,一把抱住他,上蹿下跳道:“阿争哥哥,你总算回来了!”
具争不住踉跄两步,被她箍得有些窒息,面上依旧噙着笑意。
“徒儿啊——”公孙方瞧这一幕,也像个老顽童般哼唧着凑上来,盼着能得一个拥抱。他站在一旁,朝周福善递去一眼,周福善却浑然不觉,只顾紧紧抱着具争不肯松手。
公孙方无奈,只得佯装低咳发出一声动静。
具争瞧此情景,无奈浅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周福善的后背。
“好了善儿,再抱下去,我可要喘不过气了。”
周福善闻言才稍稍松了手臂,老郎中逮着空隙,迅疾上前一步,伸手就拍了拍具争的胳膊,故作委屈:“好哇,这小丫头眼里就只有你,全然把老夫抛在脑后。争儿你瞧瞧。”
具争闻言低笑,侧身微微弯腰,顺势给了老郎中一个轻浅的拥抱,声线柔和:“师父,弟子回来了。”
公孙方顿时眉开眼笑,拍着他背,应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福善鼓了鼓腮帮子,不服气地嚷嚷:“师傅耍赖,明明是我先见到阿争哥哥的。”
公孙方捋着长须哈哈一笑道:“先来可不算数,论辈分,老夫排在前头!”
具争立在二人中间,看着“一老一小”拌嘴,眼底盛着笑意。阔别多月的风尘,仿佛在这间药堂喧闹里,一下子散了大半。
周福善略顿片刻,视线忽然上下打量着具争,见他衣着相较于从前,似乎光鲜了不少。
“阿争哥哥,你和以前……好像不太一样了。”她忽然说,“衣裳看着精致多了。”
从前的具争虽也常着素衣,多是柔和的白与青蓝,却皆是粗布料子。如今身上这件看着依旧素净,质地却是上等丝帛,衣缘还绣着几缕淡金线纹。
周福善还记得,从前总问他为何不置办几件好衣裳?一件衣服缝了又补,补了再穿。具争那时总笑着说,有买华服的银钱,不如多添两册好书。况且他缝补手艺极好,衣物上的破损,素来都看不出分毫。
具争闻言,莞尔笑道:“客居京中,诸事掣肘,不复凉州自在。”
公孙方听罢,也跟着插口:“京师乃天子地界,王公显贵云集,衣着寒素,难免遭人轻看。老夫观阿争这身装束,想来亲友家道殷实。若是寻常清贫人家,哪里容得闲人久住,早嫌坐食,将他打发回来了。”
具争淡淡应道:“主人待我仁厚,衣食供给周全。只是寄身他人门下,行事自当谨守分寸。”
周福善听得眼瞳微亮,正要开口追问京中趣事,公孙方却先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能遇厚待你的人家,也算幸事。只是这京师繁华,诱惑也多,你可得守住本心。”
具争微微颔首:“师父放心,弟子心里有数。”
师徒三人短暂寒暄,正要走进内堂沏茶落座闲谈,忽听得门外车辙声再次缓缓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