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淡淡的光像清白的纱,笼罩着凉州街巷。
一如女孩子此刻的心绪,苍白而沉郁。
周福善低着头,两手无力垂在两侧,缓步走着。
诗卷写:春夜喜雨。倘若此刻有一场倾盆大雨如约而至,将她浑身浇个透心凉,彻底断了那点不值当的人或事,那该是多有意境的一幅美景。可惜,这里是西北,城郭之外是茫茫瀚海黄沙,戈壁间点缀零星绿洲;城郭之内,雨泽稀缺,只有夜风枯燥地卷着几粒沙,迷得一双眼干涩通红。
立住脚步,周福善抬起手背抚上眼睫,轻轻揩掉眼角溢出的泪光。
手缓缓放下,她仰头凝望西北天幕上那轮残月,白得惨淡。
走到街角,一道男声从身后唤住她。
“周姑娘。”
周福善闷闷回过头。
目光落向霍连溪那张永远得体沉稳,难测深浅的面庞,眉梢不由轻轻蹙起。
这凉州城,原是这般小。小到她从城东一路奔到这城南,竟还能凑巧偶遇熟人。
“真巧。”周福善怔怔望着霍连溪数息,淡淡应了一声,转眸盯着脚下尘土,鞋底轻轻来回碾动地面。
霍连溪稍顿片刻,将手中那本蓝色册子揣进怀中,缓步上前,道:“正巧,我也要去城东。不如与姑娘同行。”说罢立于她身侧,含笑望来。
周福善闻言,侧头睨他一眼,低声道:“不顺路。霍公子还是自行先走。”
霍连溪听罢,嘴角浮起一抹浅笑。静了静,才说:“好。那姑娘当心,天黑了,城中难免不太平。”说罢,自个儿往前去了。
周福善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顿了一下,垂下眼睫。
她心底暗自感慨:有的人看着一身锋芒,叫人觉着危险,反倒会刻意留心你的安危;可偏偏有些人,本是无话不谈的总角青梅,到了紧要关头,却成了背刺你的怂包。
好的不一定好,坏的,原是不一定坏。
周福善踟蹰片刻,弓着背,踢着路边小石子,闷闷地往前走。
“新鲜出铛的烤饼嘞!今日最后一铛!”
城南西市,大棚小摊支在道旁。夜风一吹,张记烤饼的布幌来回飘摇。
凉州烤饼,厚饼实皮。白面胚掺小茴香,抹油在铁板烙得两面焦黄。出锅一瞬,热气腾起,馋得路边的黄狗都要哼唧两声。
周福善停下脚步,目光落向小摊,伸手下意识捂住饥肠辘辘的肚子。
她探手捏起腰间荷包掂了掂,铜钱在囊内哐啷撞击。细瞅一番,余下四文,刚好能买一个羊肉馅的。
周福善拖着步子走到摊前,顿了顿,缓缓开口:“劳烦,一个烤饼,羊肉馅的。”
掌勺的老汉正拿铁铲翻着饼胚,铁板滋滋作响,鼻尖萦绕着饼香夹杂肉香。他抬眼扫她一下,手上动作没停,道:“稍等。这一铛马上就好。”
夜风轻轻翻动布幌。不远处墙角檐下,一只黄狗鼻尖一动,眼巴巴盯着铁板上渐渐鼓起的烤饼。
周福善立在摊边,静静等着,目光落在焦黄起泡的饼皮上。
老汉夹起刚烙好的烤饼,用油纸一裹递过去:“拿好,小心烫。”
周福善伸手接过,掌心触到滚烫的饼身,指尖微微一缩。跟着把荷包里四枚铜钱取出来,轻轻搁在摊面的木盘里,铜钱落盘,叮的一声轻响。
她指尖小心捏着油纸一侧转过身。刚走出一两步,那只趴伏在墙角的黄狗,便流着哈喇子跟了上来。
周福善转头瞥了那黄狗一眼,没放在心上,稳步前行。她垂眸走着,小心咬了口烤饼,只尝到饼皮。再咬,待到第三口,方才尝到熟悉的羊肉滋味。
只这一瞬,心底积压半晌的情绪再也绷不住。周福善迟疑片刻,吸了吸鼻尖,抬起头,想压下翻涌的酸涩。无奈架不住那些刺耳言语,反复在脑海盘旋,在心底扎根。
转瞬,几滴清泪潸然落下,周福善垂着头,嘴唇微微瘪起。
不待她正暗自神伤,那只围绕她不散的大黄狗,突然咬住她裙摆缠了上来。
周福善见状,不耐地轻啧一声,侧身后退避开那畜生两步,抬脚便往前走去。可那土野狗依旧不死心,亦步亦趋追了上来。
“别跟着我。”
周福善头也不回,恶狠狠撂下一句,心头烦乱更甚,脚下步伐也下意识加快了几分。
前方街道人行稀少,街店铺面黑黑沉沉,只剩檐下的几盏暖黄灯笼,被夜风吹得悠悠摇转。
周福善一咬牙,一溜烟撒腿便跑,试图将那只恼人的土野狗摆脱开来。
可她今日似乎是十分的运气不佳,不仅没把大黄狗甩开,反倒还引得其余几只伏在墙根下的恶犬们一哄而出。追着她,在夜色中一路疾行。
狂吠阵阵。周福善一边奔逃,一边频频回望,心底几近崩溃。她今日实在倒霉。上次遇上惊马,这回又撞上恶犬,怎么连畜生都要与她为难。
她猛地滑行刹住身子,俯身抄起几颗石子,朝着狗群狠狠砸去:“滚呐!”
眼见狗群虎视眈眈,怒眦欲裂地将要飞扑上来,周福善心下一横。将那块才啃了几口的羊肉烤饼,用力朝外扔了出去。
恶犬们瞧见飞落的饼,当即一哄而上,争相扑抢,尾巴不住狂甩。
周福善趁这空档,回身拔腿狂奔。
转过街角,她瞧见前方一道缓步而行的熟悉身影,当即扬声高喊:
“霍连溪——”
霍连溪闻声回头望来。还未等他看清周遭情形,便被周福善一把攥住腕子,拽着齐齐逃窜。
两人躲进巷子夹道中。
夹道又黑又拥挤,两人并排贴在墙沿,背对着巷口,听外面的动静。
那几条恶犬在巷口外转悠,爪子扒着墙块,鼻子抽着气。
周福善贴在霍连溪身侧,手还攥着他腕子,身形未动。
两人都没出声,只有呼吸咫尺可闻。
周福善垂着眼,呼吸急促,胸膛微微起伏。她脑中飞快闪过传闻,心头一阵发悸。
若真被这群疯狗咬中,便会患上可怖的“恐水症”。但凡见了水光、听闻水声,周身便会抽痛痉挛,受尽折磨,十分难治。
她看医书上写,治此症需用下瘀血汤,以大黄,桃仁,地鳖虫三味入药,佐蜜与黄酒调服喝下,她尚未证实过。民间更有土方粗法,竟是取狗脑浆敷于咬伤之处,听着便叫人头皮发麻。
一念至此,周福善攥着霍连溪腕子的指尖,不由暗暗用力了几分。
霍连溪的呼吸比她想象中平稳,可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脉搏,跳得很快。
她鼻尖蹭到他的肩头,能闻到那股干草清气,凉凉的,比以往浓烈……任何时候都要。
疯狗们在外面闹哄一阵后,便再听不见动静了。
霍连溪探头往巷口看了一眼,淡声说:“狗群应该走了,我出去看看。”
周福善没应声,仍呆愣着。顿了顿,她霍然反应,连忙撒开了攥紧的手。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轻微发颤,悄然缩了回去。霍连溪的手腕上残留着一圈红,还有道月牙痕迹,是她方才无意识用指甲抠出来的。
“……你腕骨挺细的。”周福善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霍连溪没搭话。
他抬手,指腹轻轻蹭了下她方才碰过的地方,默了默,又放下。
周福善瞥见,略微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伸手下意识摸了摸耳垂。
毕竟,她当真不是有意要掐他的。
下一刻,霍连溪一言不发走出夹道,站在巷口四下逡巡。待确认恶犬们已尽数散去,才回头看向她,开口道:“狗走了,没事了。”
周福善探出半个身子,淡淡“嗯”了一声,从夹道里缓步出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