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夜笼着街巷，鞋尖碾过地面，带出细碎声响。周福善握着那块方形小木牌，趁夜色，快步往城南头的石家小跑而去。
自从上次捡到石天流不慎掉落的参军名牌，她一直收着。今日在家整理杂物，才蓦地记起此事。这东西许久不曾交还，石天流应当急坏了。
一路紧赶，从三应街行至石家院前。周福善站在木栅栏外，微微喘了两口，朝院内望了望，窗纸上还映着暖光。
她心头一喜，万幸人还未入睡。双手轻抬到唇边，轻唤了一声石天流的名字。
没多时，石天流从里屋走出来。看见周福善，他目光微顿，随即含笑：“福儿，你怎么来了？”说罢，上前拉开木栅门。
周福善脸上好气又无奈：“来还你丢的物件。”说着，伸手拉起石天流的手，将名牌放入他掌心，拢住他指尖握紧。
石天流一怔。片刻后猛地抬头，慌忙把参军名牌揣进怀里。
他刚藏好，还未抚平衣襟褶皱。周福善抬眼便见石天流母亲也从屋内走出。石母一言不发，斜倚在墙边，静静看着二人，眸光冷硬似铁。
偏是这种都不说才是最叫人心慌的，周福善心想。毕竟她素来知晓石天流母亲不喜自己，缘由唯有对方心里清楚。
被那道锐利目光落在身上，周福善心头或多或少有些发虚，只好低下头去。
“东西送到，我先走了。”她低声说。
石天流抬眼，仓促应了一声。
周福善转身便走，走出没几步，就在墙根底下听见母子俩传来的喧声。
“那丫头方才给了你什么？”
“没什么，早前不慎弄丢的小玩意。”
随之响起一阵细碎推搡。像是石天流不肯把东西取出，他娘亲执意要一探究竟。
周福善立在原地，闻声心头一沉。她暗自忖度，石天流这家伙，莫非至今未曾将投军入伍一事告诉他娘？这下麻烦，石婶性子刁钻，眼里容不得半分隐瞒，难说母子俩会起争执。
果不其然，片刻后，一阵悲恸哭喊传了过来。
“这是什么？你个不孝子啊，老娘含辛茹苦拉扯你长大，家中就你一根独苗。你阿爹如今不在家，你就一心要往战场上送命……”
那声音稍歇，声调陡然变得尖利：“你敢执意去送命，便先踏过老娘尸首！”
“阿娘……你拦不住我的。”石天流声音闷闷，“阿爹一直是赞成我的。”
“那老东西，等他回来我定要跟他算账。”随着急促踱步声，石母又厉声道，“是周福善撺掇你的，是不是？我早就看出来，那丫头心思歹毒，毒如蛇蝎！”
话锋一转，石母冷笑一声：“她那个娘，原籍是哪儿的都没人说得准。在市井里过日子，说话娇声娇气的，整日嘴上挂着，自家是女科医馆，不接待男客。装得一副清高自持的模样，背地里谁晓得做什么勾当！”
石天流的娘越骂越起劲。
“一个年轻寡妇家无男丁撑腰，孤身带着个拖油瓶，保不齐就是哪个高门大户养在外头的小妾。周福善那害人精，指不定就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阿娘你够了。”石天流冷声开口，复又声音低了下去，“你够了……”
话音稍歇，紧跟着一声回呛如约而至。
“一个连亲爹都不知是谁的野丫头，你还要护着是吧？我偏要说！不光要说，我还要找上门去，把她们母女那点丑事全抖搂出来！”
周福善站在墙根下，听着这番腌臜诋毁的话，掌心在袖中暗暗攥紧。
不待石母踏出家门寻她，周福善便先自墙根下，缓步走了出来。
石母立在家门口，瞥见周福善，脚步微顿。
周福善行至近前，声音沉静：“石婶，我娘与你素来无怨。方才这番话，你未免说得太过。”
石母闻言神色不改，伸手撸了撸袖口：“你没走正好，我正要上门去找你。”说着，她两手叉腰开口诘问，“是你撺掇我家阿流去投军的？你是嫌他命太长不成。”
周福善未应声，侧头看向院中。院中又黑又沉，只有石天流房门的檐下挂了盏竹编灯笼，夜风一吹过，搅得菜畦里那些草叶，还有地上的落叶细灰簌簌响动。
方才还听见母子二人在外争执。怎么转眼，人反倒躲进屋里了？
周福善压下心头翻涌的那股愠意，依旧维持着客套的体面，直视石母眼睛，声音清亮：“我从未撺掇石天流投军。他应征入伍这件事，我也是捡到点名牌才知晓。”
石母听罢压根不信，上前一步诘问：“你糊弄谁呢？若不是你撺掇的，我家阿流性子那般老实一人，怎会忽然想到奔赴沙场。他在家连只鸡都不敢杀，哪敢上战场杀敌？”
她越说越恼，声音涨得尖利：“枉我家阿流拿你当祖宗供着，打小跟在你屁股后面转悠。你要星星，他恨不得替你把月亮摘下来。你可劲倒好，自己家中孤儿寡母，便见不得我们家安稳，是不是。”
话音一落，石母环起双臂，目光在周福善身上来回打量，鼻尖轻嗤：“你娘面上一本正经，却不知跟谁生下你这么个没爹的私生女。你们母女，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惜我家阿流命薄，没这份艳福。”
周福善听着，眼圈慢慢红了。她本以为她同窈娘与石母并无仇隙。石母只是嘴刻薄，本心不算坏，不承想她能说出这般腌臜言语。
“你是石天流他娘，我给你几分面子。我找石天流一问便知道，这军究竟是他自个儿主动应征的，还是我这个，你口中最粗鄙不堪之人撺掇的。”
话音落下，周福善径直掠过石母身侧，去找石天流问个究竟。
她冲进朴素的小院中，连声唤着石天流的名字。往日里她只需轻唤一声，便会即刻现身的人，此刻却半点动静也无。
石母快步追上前，攥住周福善肩头，眉眼凌厉逼人：“你是要闹得整个城南人尽皆知吗。”
周福善奋力甩开她的手，抬声高喊：“石天流，你出来！到底是我撺掇你投军，还是你自己心甘情愿，你出来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