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组赛马,在颁布完男子组彩头之后,紧锣密鼓地开赛。
俞青青稳坐马鞍之上,气定神闲,目光淡淡睥睨过赛场。随着一声号令,她催动骒马首当其冲。身下栗色骏马扬蹄踏碎场间草尘,率先冲出,遥遥领跑整片赛道。
马鬃被劲风向后扯得笔直。俞青青身姿稳稳伏在马背,目视前方,神色笃定。马蹄声声,敲得三丈外草地上的呼声登时炸开。
不少人没想到她起步这般迅猛。
身后几名女骑手紧追不舍,马蹄滚滚,距离在一点点拉近。俞青青握缰的手依旧稳而有力,眼底锋芒清亮,只轻轻夹了夹马腹,不慌不忙。
风撩动鬓边碎发,她唇角微扬,全然不惧身后选手。轻抽两记马鞭,猛喝一声,便驾马甩开前方对手,朝内侧灵巧抄了过去。
周福善立在原地,目睹这一幕,视线紧紧跟随。紧张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之情油然而生。
不知何时,她也能像这般——骏马扬尘,飒沓如流星。
只是,她低头望了望掌间勒出的两道红印,心底暗暗轻叹两声,道阻且长啊。
周福善略微沉吟,抬起头。
霍连溪立在沈流光身侧,目光落在赛场斜对面的草地。那里正聚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还有个穿桃粉布衫的姑娘,正眉眼含笑凝望着赛场中间。
他回头。沈流光的视线始终锁在那道粉衣薄衫的人影身上。见她从容甩开对手,抢入内道,待到意气飞扬直冲终点的一刻,沈流光掌心的掌声不觉重了几分。
霍连溪顺着沈流光目光扫了一眼,又收了回来。
在凉州,似俞青青这般的姑娘确实少见。骑在马上时明媚肆意,下了马背又清丽如娇花照水。俞青青骑术底子扎实,最难得是懂身下这匹骒马。方才抢道那一记,时机拿捏得干净利落。
母马性子敏感,官方赛事多是不许其登场,旁人但凡骑上,极易心慌失控。她却能稳住,人马心气合一,这般本事更是难得。
俞青青俯在马背上,骒马奋力一跃,携着她冲过终点线。周遭围观人群当即爆发出一阵惊呼。
她回头扬了扬马鞭致意,策马靠近围观人群,旋即利落翻身下马,一个雀跃扑进了俞紫翠怀里。
全部赛程结束,日头已经偏西。饮马坡褪去正午的烈暑,漫出一层温煦的金辉,扬起的浮尘在光里泛着浅黄。
踏青的人三三两两结伴离去,周福善抬手遮帘望了望远处,芳草斜晖,也打算跟着一起走。
原定来之前,她打算坐俞记的马车同道回去。眼角余光瞥见俞家姐妹和沈流光围在一处,谈笑正酣。她心中默然一转,便打消了同车返程的念头。
周福善不便扰人说笑,只好独自转身走开。熟料才走出三四步,眼前一晃,霍连溪已然拦在她前路。
霍连溪负手立于平地,望着她,话音沉静:“周姑娘何不一同走?”
周福善被这番话问得有些疑惑。她稍作停顿,淡淡应道:“不必了。我有事要……”话到一半戛然止住。
风从草场那头吹过来,携着干草与晴日的气味。周福善低下头,似是去看脚边的细碎草屑。
她忽然便不说话了。
这气味熟到扎人,叫她竟不敢抬头。
霍连溪身形纹丝未动,也不急于催促,只是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气氛凝滞半晌,周福善抬起头,道:“公子无事,便莫要挡着路了,我当真赶着回城。”万一城门真落了闩,她岂非要露宿野地荒郊。
霍连溪没有开口,顿了顿,从身后拿出那匹头彩得来的熟绢。
他两手捧着布匹,低声说:“今日之事,本是我思虑不周。你若不介意,拿回去做一身衣裳……也算添件新衣。”
他话尾音卡在喉咙中,憋出半天,才憋出一句算作聊表歉意的话。
可周福善看着那匹熟绢,眉眼微滞,实在不知该作何回应。
如此便收了,岂不是证明她脾气太过纯善,人人都可打一巴掌又给颗枣;倘若不收,又显得她不够大度。
恰在此时,俞青青的话音朗声传来:“对了阿姊,沈二哥哥的大名我还没跟你说呢,他在家行二,大名叫子衿。”
“怎么样?是不是听着特别有书卷气,跟他格外般配。”
俞青青笑语从容。好似并非谈论名字的好坏,只是在诉说与这名字最相得益彰那人。
但这话入耳,俞紫翠方才还喜洋洋的眉眼,顿时滞了几分,多了丝僵硬。
俞紫翠略顿片刻,唇角虚虚一扬,面上仍挂着笑,道:“子衿?倒是个好名字。”话音甫落,目光望向沈流光,眸色微锐,“这般富含底蕴的名字,沈郎君家世想来不俗。不知府上可曾营商?沈郎君在凉州,以何为业?”
“家父……”沈流光闻言略微低眸,抬起食指尖轻戳了戳额角。蓦地,撩起眼皮朝霍连溪望来。
霍连溪抓住这间隙,跨步上前,把布匹往周福善怀里一塞,不置一词,转身走向沈流光。
周福善还愣在原地,捧着那匹熟绢,她望了望霍连溪远去的背影,又低头望向手中的绢料,表情似是难以置信。
怎么会有人道歉,是这般从容自若?
周福善心头一堵,猝然有种想把这匹绢布甩在地上的莽撞。转念一想,布料又没做错,做错事的另有其人罢了。
周福善最终什么也没说,噘嘴憋气,攥住那块布料,悻悻转身大步走开。
她心中已然明了,他同那掌事不愧为一丘之貉。果真应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俗理。两人皆是满嘴胡言,口中无一句实话。
一个是动辄吟诵“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接近小姑娘的登徒子,一个是蛮横无理,心眼子堪比蜂窝的西贝“药材商”。
申时的太阳悬挂在远处地平线上方。浅草地被照得发亮,把骑马的行人和马匹的影子拉得修长,周福善走近那片最亮的金辉里,桃红的衣衫随草叶起伏。光晕刺目,渐渐再也望不清楚背影。
“霍郎君原是药材行商,那想必走南闯北的见过不少。”俞紫翠的声音适时响起。
霍连溪闻声,遥遥收回目光,应道:“略走过些地方,见过的人与事不少,只是江湖辽阔,不敢称见多识广。”
“霍郎君谦逊了。”俞紫翠莞尔一笑,看向沈流光,“沈郎君自是替表哥掌理诸事,行事自然稳妥,大小事务都要费心操劳,向来思虑极深。”
沈流光拱手一笑:“分内之事,尽心为之。哪里担得起俞东家这般夸奖。”
他这话音轻淡淡落定,俞紫翠心底已然拿定主意。她正预备开口寒暄告辞,身侧的俞青青目光一转,扫过在场三人,忽然扬声笑道:“你们说话都这般客套绕弯,我听着云里雾里,竟是半分也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