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正中,前来观赏赛马的游人,早已把坡下这片开阔野地围得水泄不通。
极目远眺,芳草碧连天,辽阔草坡之上人影错落,处处皆是赶来凑热闹的边城百姓。
外围人群之中,周福善身骑一匹雪白小马驹,手执马鞭,悠闲穿行于往来熙攘人流里。
骑术她方才入门,是位游牧的青壮小伙教习的。她甫一学会,便去马贩子那里,租借了匹模样最灵巧生动的。骑艺尚且生疏,不过只作踏青游览便已足够。
目光仔细扫过人群,周福善一眼便盯住那道,夹杂在三三两两游人之间的墨绿背影,轻喝两声,催马小跑迎上前去。
周福善驱马行至霍连溪身侧,手指不自觉握紧了马鞭,笑道:“霍公子,你竟也来观看赛马?你的马呢?就是那匹黑乎乎,呆头呆脑的!”
她一连串问话脱口而出,暗藏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
霍连溪步履未停地缓步走着,闻声侧头瞥她一眼,淡淡开口:“在客店里吃草。”
“那你不带它出来。”周福善下意识往后轻轻勒了勒马,话音含糊其词。
霍连溪目光再度向她扫来,忽然笑了声,方才转回头。
“它怕生。”
周福善闻言心头微一顿,转瞬便咂摸出这话里的另一层意思。脸上的兴致稍稍敛了几分,心底那份对霍连溪的畏怯又悄悄冒了上来,可盘旋不散的好奇,却仍旧驱使着她不愿就此走开。
“马儿怕生,那你的掌事呢?他总不会也怕生吧。”
周福善追上几步,忙不迭继续追问。
“在身后。”霍连溪头也未曾抬起,随口应道。
周福善闻言一顿,旋即扭头朝后遮帘望去。果真在十来步开外,隐约见着有个穿灰绿衣裳的年轻公子。手中正牵带一匹额角有菱形白斑的黑色大马,步伐徐徐。容貌身形瞧着确实像那日来绥安堂之人。
可不止他一人,身侧还并肩走着一名姑娘,手中同样牵着马,那秀丽的容貌,瞧着竟也分外眼熟。
那不是……
周福善心头微讶,正要想起这名女子是谁,思绪尚未沉下,身下的白驹却突然扬蹄狂奔起来。
她大叫一声回过头,被马带着往前驰去。
霍连溪见此,停下脚步,立在原地看着那道跑开的背影,唇角淡淡浮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厚茧。
他自幼熟悉驯马,一眼便看出这种品性的小马驹性子温顺。方才趁周福善回神之际,抬手极轻地在白马后臀拍了一下,本意不过催它往前小走几步,稍稍逗一逗她。
可抬眼间,陡然沉下的眉头,使霍连溪猛地惊觉。他半生与马匹打交道,却偏偏忘了,马虽驯,马上之人却尚不能驭马这个道理。
刹那间,霍连溪快步冲了出去。
“快停下!快停下!我不会骑马!!!”周福善惊慌大叫,双手慌乱拉扯缰绳。
可马全无要停下之意,反倒借着这片开阔平坦的地面,奔势愈发猛疾。
她本就骑术粗浅,方才还在暗想心事,猝不及防被这马匹一带,瞬间慌了心神,脑中一片空白。双手依旧僵握着马鞭,竟全然忘记收缰控马,只能连声尖叫,示意路上行人速速避让。
道上游人本在悠然闲逛,见马匹直冲过来,个个惊呼着仓促四散避闪。
霍连溪顾不上许多,顺手扯过路人牵的马匹,纵身跃上马鞍,便策马直追白马踪影。
还落在后方的沈流光目睹这番变故,也二话不说,翻身跃上马背,驱马前去支援。
沈流光一边策马飞奔,一边追在身后声嘶力竭地大吼:“周福善!勒缰绳!快勒住缰绳!”
白马早已心神大乱。周福善连声尖叫,马儿惊惧更甚,全然感受不到骑手的牵制。长久压抑的恐慌一朝爆发,四蹄翻飞,险些将鞍上的人甩落。
旷野的风声灌满耳畔,身后沈流光那句嘶喊,被吹得支离破碎,周福善压根听不见。
眼看着白驹不受控地,就要撞向跌倒的行人,周福善瞳孔一缩。她死死攥住缰绳,闭上双眼拼尽全力想要扳转马头,已然做好人马俱损的打算。
千钧一发之际,霍连溪瞅准两马并驰的刹那,从鞍上扑了过去。
短短一息之间,他整个悬在半空。长风灌满他的衣袍,两匹马蹄下的尘土扑了他满脸。他什么也看不见,只凭感觉去抓,身子重重撞在马颈侧。
旋即,一条腿先挂上马背,顷刻翻身坐定。霍连溪坐在身后,一手攥住了缰绳,另一只手臂横在周福善腰前,把她禁锢在马鞍上。
白马被这一扑带得偏了半步,四蹄打了个趔趄,草皮和碎石被踢得四散。
霍连溪猛勒缰绳,尽全力想将马头拧回来。定睛一看,前头俯趴着一人,勒缰已经来不及了。他猛一夹马腹,把马头往上一提。
白马四蹄腾空,直直从地上趴着的那人头顶跃了过去。
那人只觉得头顶一阵风,尘土扑了满脸,吓得本能抬手抱住头,侧趴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马蹄落地重重一顿,前蹄先落地,震动从马背一路传到周福善牙关。她整个人往前栽,身侧那条手臂猛地收紧,把她拽了回来。她脊背撞进他怀里,后脑贴着他肩窝,颠了两下才稳住。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粗重喘息,转瞬便收住了。
白马跑出十几步,终于慢慢收住步子。霍连溪把缰绳又收了一圈,直到马彻底停下,才松开周福善腰前那条手臂。
周福善浑身被冷汗浸透,脊背绷得僵直,方才那濒死的恐惧还死死压在心头。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霍连溪额间冷汗簌簌直冒,尚未完全松动。
待沈流光策马匆匆赶来,眼见方才惊险场面,险些也惊出一身冷汗。
他微喘了两口粗气,踩着马镫翻身下马,快步走近那名受惊的中年行人跟前蹲下,柔声宽慰几句,旋即掏出半袋银钱递了过去。
那人把银钱揣入怀中,被沈流光颤巍巍地搀扶起身。抬眼望向马背上的二人,脸上又是好气又无奈,方才步履蹒跚,往旁边慢悠悠走了。
场中喧嚣渐渐平息,周遭围观百姓的议论此起彼伏。马背上的周福善眉眼低垂,久久没有动作。
霍连溪侧过头看向她,心底满是沉甸甸的悔意,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福善!”俞紫翠也紧跟着从后方匆匆跑来。她站在马下,仰头望着眉眼呆滞的姑娘,心绪纷乱,复杂难言。
周福善听见声音,闷闷地抬起头,轻轻唤了一声:“俞姐姐。”说罢,便想要从马上下来。
霍连溪见此,率先翻身跃下,立至近旁。
俞紫翠上前,抬手稳稳去扶周福善下马。周福善双脚刚一落地,勉强站定,双腿骤然一软,险些直直滑跪下去。
俞紫翠连忙一把将她紧紧搀住。周福善浑身仍在细微发抖,方才那场生死惊魂,到此刻依旧没有散去。
一旁的霍连溪垂手立在原地,额角冷汗未干,满心愧悔,沉默不语。
周福善颤巍巍撑着身子站起,抬眼望向他,眼底忽然漾起水光。
下一刻,她沉默无声地从他身侧擦肩缓步走过。
霍连溪暗暗攥紧了拳头。
二人没走出几步,前方忽然传来一道清丽的嗓音:“阿姊——”
俞紫翠搀扶着周福善抬眼望去,便见俞青青纵身从马背上跃下,快步奔至她的身前。
“阿姊,今年的赛马你不是不参加了吗?我以为你不来了呢。”俞青青笑意盈盈,说着抬手轻拍了拍姐姐的肩头,模样恣意鲜活。
俞紫翠看着她,满脸无奈:“我方才赶来此处,还四处寻你不着。你倒潇洒,孤身一人,一匹马就直直闯到这里来了。”
俞青青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僵。抬眼飞快瞥了眼几步开外的沈流光,随即抿紧唇瓣,微微低头,面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赧然。
“别说旁的了,先帮我把这妹妹扶到场边歇息,她方才受了不小的惊吓。”俞紫翠轻声道,“好在今日这片烂草皮够宽,否则这要换在都城街巷……”
话说至此,她轻轻叹了口气,将后怕尽数咽了回去,没再往下多言。周福善听见这话,微微垂下眼睫,心底仍残留着那份未散的惊惧,沉默无言。
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俞青青全程看在眼里。她二话没说,立即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揽住周福善的腰身。
姐妹二人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周福善,走向赛马场旁的空地歇息。
霍连溪愣了愣,转身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攥在身侧的拳头不由得越握越紧。
沈流光立在他身后,目光一扫,恰好捕捉到这细微的举动。他不过多言语,当即转过身,移步走向那匹惊魂未定的白驹。
白驹尚静立原地,马头微微低垂,鼻翼大幅度翕张,粗重喘息不止,颈间肌肉依旧绷得紧实。
沈流光上前粗略打量一番,只觉这匹马处处透着不对劲。他抬起手,试探着想去抚它头颅,可指尖尚未触到马头,白驹便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他,鼻腔喷出一声粗重的哼鸣,浑身皮肤阵阵战栗。
沈流光眉头微微蹙起,收回手,连忙向后退开两步。
马儿随即岔开四蹄,稳稳撑住身躯,垂着脑袋,蹄尖轻轻刨碾地面,尾巴慢悠悠小幅扫动。
这全然不是一匹寻常良马休憩时该有的松弛柔和。它始终处在警备状态,眼底的惊惧不散,脊背皮肉绷得僵硬,半点没有放松的迹象。
沈流光神色沉了下来,怔立片刻,旋即走到霍连溪身侧,沉声禀道:“这匹马瞧着不大对劲,脊背一直绷着。”
霍连溪闻言,转头望向那匹白驹。他脑海里浮现出方才周福善骑乘它时的模样。表面瞧着温顺静驯,可那双眼睛却带着几分滞涩。
好似缄默的孩童一般,模样长得乖巧讨喜,眼神却木然呆滞,行动也略显迟缓。
霍连溪望着那匹白驹,心底那一丝疑窦愈发清晰。方才他只当是自己一时戏谑失了分寸,此刻才恍然,只怕并非单单是自己的过失。
沈流光道:“先前在军中,便听闻有些马贩子,为了使马匹卖得高价,暗中给马匹喂养安神药物。长期靠药压制的马,外表看着安分沉静,内里始终绷着一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