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圆月升空,清辉漫过黄沙,广袤戈壁被覆上一层冷白薄霜。营帐外不远处的空地,众兵士围坐一处饮酒说笑,热闹不已。
队伍明日动身,今日及近日暮之时,总管的亲兵关何途径甘州镇上,得知队伍在原地休整,特意策马疾驰送来大批肉食与酒水供大伙解乏。
此刻,西陲荒原的阵阵冷风漫来,篝火腾起一串火星子,被夜风卷着四处落进沙地里。夜色渐浓,围坐的兵士随口唱起歌谣,一人起调,余下众人便零零落落的跟上。曲不成曲,调不成调,是他们陇西老家那边的歌子——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
“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粗粝的歌声被荒原长风扯得忽远忽近,比起规整肃穆的军歌,反倒多出几分活生生的真切。
霍承坐得远,安安静静,目光牢牢凝着跃动的篝火,周身沉郁斯文,像个不染风霜的墨客。张队医在他身后,斜倚着一截枯树干,抱着一坛酒早已喝到薄醉。老人家被歌声勾动了愁肠,冷不丁跟着哼了两句,曲调走了样,字词倒记得清楚:
“月照岷江水,光覆瀚海沙。一朝辞烟浦,永世……不还家……”
最后几个字拖得长长的,像一声叹息跌进风沙里。
队医咂了咂嘴,看向霍承脊背:“小将军,你也唱一段?”
霍承没转头:“不会。”
队医也不勉强。他素来晓得这少年脾性,任凭磨破嘴也断不会开一句腔。索性抱着酒坛又灌了一口,自顾自地哼起了下一段。
“一轮天上月……两地隔天涯。昔踏江南岸,今埋塞北沙。”
枯木枝在火中噼啪爆裂。歌声悠悠飘向远方,融进西陲的漫漫夜色中,一去不返。
不多时,霍承余光掠处,一道单薄的人影裹着素色阔袍缓步向这边走近。他慢慢转过头颅,抬眸望了过去。
来者正是那名被救回的少女。她止于他身前两步,还未启齿,身后那人便裹挟着浓重酒气,朗声说道:“丫头,醒啦?”
少女一顿,轻轻点了点头。
今日她在峡谷昏厥,幸而霍承并未走远,听见动静当即折返回去。接连两次承蒙霍承出手相救,她总算不再抵触队医的诊治用药,安安稳稳昏睡了半日。
张队医目光上下打量过少女,嬉笑着打趣:“瞧这身衣裳还挺妥当,真看不出咱们关虞侯平日里严肃古板,挑衣裳的眼光倒是独到。这小子心性踏实,有出息,往后肯定不愁娶不着媳妇!”
闻听此言,霍承淡淡扫了他一下,眉峰微蹙,转瞬便收回视线,懒得接他这一通浑话。
也就趁此刻冯玄不在跟前,他才敢借着几分酒劲胡乱咧咧。若是平日里遇上个军中其他武官,他一套恭敬体贴的场面话,只会说得比谁都圆滑顺溜。
霍承脊背未动,悄悄向侧边挪了挪,腾出半块位置。少女见了,上前一步,同他并肩坐在大石上。
两人都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凝望着篝火边的人影闹作一团。
少顷,张队医抻长脖子挤到二人跟前,絮絮道:“诶,小将军,老夫突然想起来件事?”那股温热酒气直直喷在霍承侧脖颈上,刺得他皮肤发痒。
霍承眉峰浅浅一拧,侧肩避开半寸,道:“退远些说话。有事就讲。”
碍于将军身份威严,张队医只得顺势向后缩了缩脖颈,留出一个不逾矩的位置,才开口:“也没别的事,只是老夫越瞧这姑娘越觉眼熟,像极了昔年认得一人。”
说罢,他指腹摩挲着粗粝的胡茬,目光认真打量过少女干削稚态的脸颊。
少女没出声,指尖暗暗用力,攥紧了手心。
霍承眼角余光扫过这一幕,面上没太大的情绪起伏,视线落在前方,嘴上偏偏带着几分旧事的调侃:“倒是稀奇,喝醉了还能记事。怎么没记着你前年在敦煌城里喝白食被人围堵,是我掏钱赎你,那笔酒账,至今分文未还。”
张队医顿时语塞,举着酒坛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干笑两声,刻意避开霍承的视线,嘴里含糊打圆场,拖长语调道:“小将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怎么还揪着不放?那日老夫不过是出门走得急,忘了带银钱,绝非有意赖账。”
说罢,他偷偷斜瞥少女一眼,生怕这番狼狈往事被旁人听了去,又慌忙把话题往别处扯:“我今儿想说的可不是这个,你别打岔!瞧这小丫头脸还肿着,走路发飘,白日又受了一场惊吓。夜里滩上风凉,索性明日启程前,我给配两副安神温补的汤药留给她,往后好慢慢调理身子!”
霍承眉峰微挑,侧头淡淡睨他一眼,半点不肯松口:“汤药归汤药,酒账归酒账,两码事,不能相抵。”
张队医被堵得哑口无言,悻悻地抿了一大口酒压下尴尬,嘟囔着小声讨饶道:“行行行,等到北疆军营,我加倍补给你就是!别在外人面前揭我短了!一个大将军同我这把老骨头算这几两碎银的账,也不怕遭人笑话。”
霍承轻笑着摇了摇头,随即起身正了正手上的护腕,道:“你只管调理人的身子,的卢若有哪里不痛快,可不敢劳烦你这位只会喝霸王酒的队医。免得好好一匹荆楚战马,反倒被你胡乱下药治坏。”
张队医听见此话,差点被酒呛住,急忙放下酒坛扬声辩解:“喂,大将军!老夫虽不通马疾,简单包扎磕碰伤还是会的!”
霍承没理会他,嘴角暗暗噙着一抹浅笑,径自朝营地方向走去。
空气瞬间沉静了下来。
转瞬之间,先前还围着篝火喧闹的一行人,也因为酒醉疲乏,熙熙攘攘散了大半。空地上,只剩下两人,队医和少女坐在原地,默然凝视着跃动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