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营帐外面还是墨黑色的，风从荒滩上灌过来，卷着沙砾打在帐布上，簌簌地响。

霍承坐在案后慢条斯理擦拭朝夕不离的佩刀。

此刀形制古朴，刀鞘素雅不着半点纹饰，若非由祖上传下，刀身经代代锻铸打磨，寒锋内敛又摄人，单看外观着实寻常普通。

营帐内剪过一截灯芯的油灯，照亮案前一尺见方的地界，霍承用棉布顺着刀脊往下抹，风沙之地干燥，刀不容易生锈，却要常常擦新擦亮。

帐帘一掀，下属的声音灌了进来，拱手回禀：“将军，昨日救回来的那姑娘，趁此刻要走了。”

霍承的手没停，棉布从刀尖上退回来，又推回去。他看着刀面映出自己的影子，淡声说：“马呢。”

下属跟她说了可以骑马走。

下属顿了两秒，低声答道：“轩妹被她骑上了……”

霍承的手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下意识一顿。

轩妹是他养大的一匹枣红马，毛色漂亮，四蹄雪白。刚在马厩里见到它的那天，他还是个新兵，而它瘦得只剩下一副皮包骨，毛色枯灰，走路都打晃。

偏就是这样一匹被杂马堆淘汰的野马，脾气还倔极难亲近。是霍承顶着风险坚持为它上药，日复一日地用豆饼饲喂，才养到如今没人敢有胆量驯服的桀骜性子。

霍承指腹摩挲过缠绳的刀柄，语气似有所指：“这般说来，她的本事，倒是半点不容小觑。”

下属挠着头，接着回话：“说来也奇怪，那姑娘瞧着就不大会骑马，握缰绳、踩脚蹬全都生疏得很。我起先随意挑了匹老实良马给她，她不要，反倒盯上了轩妹。我跟她说这马脾气烈，只认您别人骑不得。可她不听，靠近马头，贴近马耳轻声说了几句，轩妹居然就肯让她骑上去了。”

听完禀报，霍承面上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看来被救回来的这位小姑娘，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厉害些。

霍承将长刀搁在案上，指腹轻摩挲着案面，若有所思。轩妹认主，性子骄矜，多少久经沙场的老手都没法近身，一个骑马尚且生涩的姑娘，几句话便能收服它？

他抬眼望向对方，语气淡淡然：“冯玄呢？”

冯玄昨日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会好好派人盯着这姑娘，摸清她的底细来历。

下属回：“冯牙将带兵在营帐后面操练呢。”

“要属下现在去请他过来吗？”

闻言，霍承垂眸望着长刀，轻摇了摇头：“不用。派人悄悄盯紧些，别跟丢了。”

下属瞬间心领神会，抱拳应下退出营帐。

外面的天仍黑着，不多时，马蹄踏碎戈壁的寂静蓦然传来。

·

寒风掠耳，周遭景物飞速往后倒退。布衣少女紧攥缰绳，伏身在马背上疾驰向前。

马蹄在一望无际的戈壁上哒哒地响着。

少女没回过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亮的地平线，听着风呼呼地从耳畔刮过去，刮得她眼睛发酸；绕两圈缠在掌上的缰绳，勒得指节泛白。

她不知跑了多久，待到身后那片白色的帐顶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被天际线吞没，才敢试着喘口气，停下来。攥紧缰绳，费力一收，马踏着碎步堪堪站稳，一声嘶鸣回响在旷野。

随即垂眸看着掌心勒出的一道红色深印，抬手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整条胳膊绷得僵硬，双腿仍紧紧夹着马腹，不敢全然放松。

明明骑术生涩，方才那一路，她却咬着牙没让半点惊慌从喉咙里漏出来。这股不肯低头的倔劲，倒让远远跟在后面的探子，也暗暗吃惊。

少女抬眼望，天色不知不觉地已破晓，朝阳从峡谷的群峰间缓缓腾起，微凉晨风卷着清气拂来，轻轻撩动她鬓边发丝。

她稍作喘息，踩着脚蹬落地。一路紧绷的双腿阵阵发麻，站稳后略一停顿，双手叉腰，朝着前方长长呼出一口气，而后侧过身，抬手轻轻抚上马鬃，温言道：“多谢你送我到这里，也没有把我甩下马背。”

适才那份果敢，与其定义为初生牛犊不怕虎，不如说是为了脱身强行鼓起的胆气，若要她再重现方才行径，她只怕是万万不敢了。

话音落定，少女不再多做停留，径直朝着一里开外的峡谷方向走去。旷野之上，只剩那匹枣红的骏马静静伫立在风沙地里，凝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

走进山谷静得发闷，唯有高空上方偶有几声飞鸟的清啼遥遥落下，余音散在陡峭岩壁之间。

少女眉眼低垂，茫然顺着绵延狭长的山谷往前。不知跋涉了多少时辰，当金灿灿的光线映在凹凸山壁上，晃得人眼晕，少女双腿陡然脱力，身子一歪，终于支撑不住的重重瘫坐在乱石之上。

她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泛着灰淡，十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原是旧伤就未好全，又连着一连半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浑身精气神早已被消磨殆尽罢了。

她身子往后一仰，背靠山壁，双手抱膝，终于意识到莽撞，低声自语道：“早知道，刚刚就该把那匹马儿一块儿带走。”

话音刚落，峡谷劲风呼啸而过，石缝荒草被吹得簌簌乱响。不远处，沉稳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缓缓传了过来。

少女眼中瞬间亮起一点微弱期许，甫一侧过头，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留在原地的那匹骏马寻着踪迹找来，勉力撑起。可看清来人那一瞬，心底那点希冀即刻冷却，一点点沉进寒潭深处。

行来的并非那匹马，而是一支声势不小的镖队。

五六匹高头大马排成一列，后头跟着三辆严实封裹的镖车，车檐插着褪色残破的镖旗，随风蔫蔫耷拉着。

一众镖师身着粗布劲装，腰间挎着长刀，不少人肩头还挂着短弩，神色粗野凶悍，全然没有正经走镖人的稳重克制。

当眼神扫过荒谷时，满是打量猎物的阴鸷算计。

领头镖头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勒住马缰，目光直直锁在少女，上下打量着她单薄狼狈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狞笑。

这伙人本就是借着镖局名号混迹西陲险道的恶徒，表面承接走镖生意，背地里常在荒僻峡谷杀人越货，连孤身路人都不肯放过，抢钱掳人，无恶不作。

一名跟班镖师催马往前几步，粗声嗤笑：“头，这儿躺着个落单小丫头，瞧这样子又累又饿，半点力气都没了。”

镖头慢悠悠摩挲着刀柄，眼底贪婪一览无余：“黑石峡这种荒地方，孤身女娃娃独自赶路，身上多半藏着值钱物件。先带回去细细盘问，若是油水够厚，便留着；若是一无所有，直接丢去沙漠喂狼。”

话音落，几人翻身下马。那名跟班镖师兀自拔刀，率先围向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