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让让、快让让!”四个家丁抬着一块木板,在城南街上奔走叫嚣,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仔细一瞧,那方木板之上竟躺着一个小姑娘。
此人正是被救回城中的薛姝玉。
原是她从旧烽燧逃将出来,急急赶往路口寻找约好返程的驴板车。可到地方,唯见黄土之上,空留数道辙沟,板车早已远去,身子一晃,踉跄数步,重重栽倒在地。幸而有过路的农户途经此处,用载货的牛车拉了她送回城中。
然那几人虽将她送到了城外,却也无法断定她是哪门哪户的姑娘,只好将她丢在了城门口。城门的守卫一见是个脏兮兮,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半大丫头,正打算随处找间医馆送医。
“这谁家孩子?摔成这样,赶紧送医吧。”一个年轻的守卫说。
另一个却愁:“你认得?医钱谁出?万一是个没爹没娘的……”
正说着,薛富贵慢悠悠踱了过来。他今日穿得体面,腰间玉佩一步三晃,肚子挺得老高,像怀了八个月的城隍老爷。路过时听了一耳朵,连看都没看地上那丫头,只摇了摇手,笑呵呵道:
“小娃娃嘛,跑跑跳跳的,摔个跟头多正常。兵爷们当值辛苦,哪能为个野丫头费这许多心思。”他笑得油光满面,朝几个守卫拱了拱手,抬脚就要带着运粮的车队走。
地上那丫头动了动。她大概是被吵醒了,又疼又怕,脑子还没转过来,只迷迷糊糊瞧见一道极熟悉的大肚子和玉佩,张嘴就哭出一声:
“爹!”
薛富贵脚步一顿,周遭环视一圈,转头朝着家丁们说:“你们听见没,我咋寻思听见俺家玉儿的声音了。”
家丁们皆是摇了摇头。
薛富贵摩挲着手上的玉指环,暗自腹诽,他闺女这会儿正该和同伴们在外重九登高,自己应当是听错了,便继续抬步。
“爹——”那尖锐的嗓音又响了起来。薛富贵这回听清了,脚步一转,笑得跟弥勒佛似的,看向背靠在墙面的小叫花子,出言戏谑:“哟,这娃娃,怎么还乱叫爹呢?”
“薛富贵!”薛姝玉愤愤地吼了一声。
薛富贵这回听得更真了。他拨开人群,上前几步,眼珠子往地上一怼,正对上薛姝玉那张花猫似的脸。
薛姝玉又喊了一声:“爹……是我……”
薛富贵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眨了眨眼,又揉了揉。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瘫在门洞旁,发髻乱得像稻草,脸上一道灰一道血,活像从哪个土坑里刨出来的小叫花,是他闺女?
“玉、玉儿?”薛富贵嗓音都劈了。
薛姝玉嘴一瘪,哭得更大声了:“爹……我好疼啊……”
薛富贵腿一软,差点没当街坐地上。几个守卫面面相觑,方才劝送医的那个年轻守卫,极不识趣地凑过来,嘿嘿一笑:
“薛掌柜,这令爱……还送医吗?”
薛富贵老脸涨红,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指着地上的薛姝玉,半天憋出一句:“快、快抬我家去!我自个儿的闺女,我能不救吗!”
运粮的家丁们七手八脚地把薛姝玉抬上木板。薛富贵粮也不送了,跟在旁边,一路“心肝肉”地叫。
城门口看热闹的王婆子嗑着瓜子,慢悠悠笑道:“薛掌柜今日这善心发得可是真准,对一个逃难来的小叫花子也这般热心肠。”
几个守卫憋着笑,到底没敢乐出声。
薛姝玉躺在木板上,脸上还挂着泪,听着她爹一路骂天骂地。又骂家丁走得太快,又骂城门风大,更骂今儿运气背时,不该让她出去。
薛家家丁一路疾行,不出半炷香工夫,抬着薛姝玉到了善意坊附近的一家医馆门外。
薛姝玉由家丁搀扶着,一只脚刚抬起来,视线却顺着门楣掠上去。待看清匾额正中间挂的“周氏医馆”四个大字,脸色唰地一白,像被人从后头拍了一掌,连声都没吭,软软栽了下去。
薛富贵心中一凛。急忙跺着脚,让人把薛姝玉直接扛进医馆,自个儿反倒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幸得旁人眼疾手快扶住。
他立在石阶下,张口便冲里头大喊:“周娘子?!快瞧瞧我家玉儿……玉儿啊!你要有个三长两短,爹也不活了……”
窈娘闻声,忙从里间迎出来,一边卷袖一边道:“先把人放到竹榻上,别都围着她。”
家丁们完事后立刻退出了医馆。
窈娘望着躺在榻上的人,心底暗暗吃惊,不过半大的姑娘,竟摔得这般重。她先朝薛姝玉四肢百骸简单检视一番:腰脊受创,脚踝骨损,脖颈亦有轻微折伤。
如此境况,不是从马车上摔翻,极易是因为从高处不慎跌落。她暗暗猜想,或许是今日重阳登高望远的习俗,小孩子家不小心的罢了。
随即取来纱布和药酒清创。垂眸先细细替薛姝玉擦拭指关节和额上的创口。她动作很小心,但药汁触到皮肉,难免会微辣发痒。余光瞥见薛姝玉眉头微皱了一下,却没睁眼,动作不由得更轻了一些。
窈娘将薛姝玉身上的皮肉伤口仔细包扎一番后,薛姝玉仍旧未醒,她随之走出里间。薛富贵还守在阶下,被人搀扶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止不住喃喃:“我的心肝……你不好,爹也不活了……”
窈娘也是难得见他这副模样,叹口气,如实相告:“薛掌柜,薛小娘子没什么大问题,未伤及内里肺腑,多是关节折损。回去让她多休养休养,创口不要沾水,自然会好了。”
薛富贵得了准话,脸上那点泪还挂着,嘴角倒先扯出个笑来。他一面拿袖子胡乱擦脸,一面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周娘子,你的医术我是信得过的。今日这恩情,来日我……”
“人没事就好。”窈娘打断他,不轻不重地颔首。她没把薛富贵的客套当回事,转身便要回屋,余光扫过檐外,才发觉天色竟已到酉时末了。女塾午时放午学,福善却连今儿的晌午饭时间都未回来。
窈娘在门槛边停了停,像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了一句:“薛掌柜,薛小娘子今日是上哪儿去了,怎么摔成这样?”
薛富贵刚要吩咐家丁去套马车,听这一问,也没回头,只叹道:“谁知道啊!我家玉儿平日里端庄得很。今日不知被谁撺掇着,说是去西郊看雁阵,还说什么烽燧台。那地方多少年没人修了,能是啥好去处?”
窈娘心头“咯噔”一下。
烽燧台……雁阵、郊外。
她嗓子有些发紧,却还平着声气问:“她一个人去的?”
薛富贵“嗐”了一声,语气不轻不重道:“哪能呢。听家里下人说,下学去女塾送饭那会儿,看见同去的还有几个丫头,应当都是女塾里相熟的。娃娃家么,贪玩……贪到坑里去了!”
窈娘站在门内,后脊梁上像有冷风贴过来,忽地想起福善今早赖床,死活不去女塾。因今个儿是重九,学堂休沐半日,福善便懒得跑这一遭。谁料,真熬到了下学,到这会儿时辰连个人影也没见着。
正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两个半大姑娘白着脸从街那头跑进来,其中一个一看见窈娘,便“哇”地哭出来:
“周娘子……福善她、她掉进一个黑窟窿里了……”
窈娘身子一僵,眼前像被那口看不见的洞狠狠吞了一口。
薛富贵还没走远,听见这一声也愣了。他转头看看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丫头,又看看窈娘。
窈娘:“什么窟窿?说清楚。”
“就在西郊旧烽燧……地上有块石板,突然就塌了……”另一个女孩抖着嗓子,眼睛不敢看她,“福善和姝玉都掉下去了……”
“我家玉儿不是回来了吗?!”薛富贵听见自家女儿的名字猛地接过话,朝里屋一指,“人都躺医馆里头嘞!你俩别张着嘴就乱咧咧!”
那女孩抖了一下,声音愈发小,颤声道:“我、我们也不清楚……姝玉说福善总跟她作对,要给她点厉害瞧瞧。就把福善领到烽燧台去,之后……之后回来大家就坐车先走,留福善一个人徒步走十里路回城……”
另一人扬声接话:“结果姝玉想吓福善,没想到姝玉脚下一滑,抱着福善就直接从台阶上滚了砸在石板坑里去了!”
话落,两人不住大哭起来。
窈娘耳边“嗡”地一响,像有无数只秋蚂蚱在脑子里乱撞。她脚步一晃,险险扶住门框。
薛富贵见状,赶紧为自家闺女辩解:“周娘子……不、周大夫,您刚也瞧着了,我家姝玉也摔得不省人事,浑身是伤,就是小孩子打闹,下手没轻没重,玩过头了!”
窈娘没说话,只觉着一阵天旋地转。她目光一厉,狠狠瞪向薛富贵,质问:“那为什么就你家薛姝玉回来了,我家福善呢……她、她不会是扔下我家福善自己跑了……”
话落,窈娘心头一诧,如同掉进一个积水的深渊里,闷闷地喘不过气来。福善和薛姝玉素来不对付是她习以为常的事。她原以为小孩子家的小打小闹,平日里斗几句嘴便过去了,未曾想今日……
屋里的薛姝玉听见声响,眼睛依旧紧紧闭着。两行清痕却是怎么也止不住地往下掉,擦掉,又流了下来,再抬手,飞快擦掉。
窈娘再没多问一句,跨下台阶,径自便要去找人。
薛富贵“诶”了一声,也不知是想拦还是想劝。窈娘已经走到前头,头也没回,只抛下一句:
“把你家薛姝玉看好!我家福善若少了一根头发,我周窈娘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来找你们问个清楚。”
两个小姑娘互相看了一眼,战战兢兢跑上前去,把窈娘往西边领去。剩下薛富贵站在医馆门口,脸上的泪早干了,朝里屋看了看,脸色比哭还难看。
——
马蹄踏碎荒郊的寂静,褚修骑出半里路,忽然勒住马。
夜风从身后追来,像有什么东西还搁在那里绊住他的脚,告诉他还没结束。
他调转马头,朝烽燧台折返。
洞口还是那个洞口,已经黑得不见一点光亮。褚修点燃火折子,顺着窄土阶往下走。火光逼近,墙根那具骸骨仍静静靠着,像在等他回来。
褚修没看那物,抬脚踢开那把旧军匕,径自捡了几根断箭和碎皮甲堆在骸骨脚边,正要晃着火折子点燃引物,忽地一顿,从怀中摸出那柄金错刀往地上哐当一扔,扔回骸骨身前,道:“你的脏东西,还是留给你陪葬吧。”
他转身,火舌慢慢爬上那些旧物。
就在这时,脚下忽然踩到一样东西。褚修低头,是一张卷起的白纸。
他皱眉,俯身拾起。
纸页不大,被压得皱皱巴巴,全是黑印。他展开,借火光一看,指尖忽然停在半空。
上面的字迹,他认得。
清隽端正,一笔一画都带着那个人特有的温和。他几乎能看见那人提笔时的样子,眉目安静,嘴角噙着点不紧不慢的笑。
褚修站在原地,火光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半晌,他话音极轻地开口:
“阿争……你果然在凉州。”
纸页在指间被火舌舔舐,边角一点点蜷曲,字迹在烈焰之中一寸寸焦黑。褚修并未松手,直到火苗快要燎到指腹,方才将那张写有“百福具臻”的宣纸,轻轻丢入火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