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善是被一阵蚂蚱嚓擦的振翅声扰醒的。
烽燧台口风过荒草,间杂躲藏的秋蚂蚱细碎的嚓擦叫,兵器库密室内,仍是死一般的寂静。
周福善闭着双目,眉头却死死拧在一起。方才坠落的一瞬,她猛觉肩头遭受重击,整个人如同被狠狠掀飞了一般。后脑不知磕撞在何处,眼前轰地一白。紧跟着便是下坠,短促而迅疾,好似暗夜之中被人从高处一把推落,四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抓握不住。
灰尘飞扬而起,呛得她口鼻皆是灰。紧接着一人也跟着跌落,使她的腿部充当了回肉垫,猛然闷哼一声,再无意识。
此刻,周福善仍旧未睁开双眼,浑身僵硬麻木,思绪沉沉往下坠,脑中如同笼着一团黑雾,方才耳边的声响也尽数消弭。
草窠间窸窣一动,一只蚂蚱札札振翅,向旁蹦跳开去。
那道黄衣身影拨开台口荒草,弯腰钻进了内室。
不知又挨过多久,密室洞口的最后一缕光线突然间暗了,一道身影忽然近了,地底的寒气也重了几分。
几瓣嫩黄野菊自洞口上方悠悠飘了下来,轻轻落在少女颊边。
恍惚之中,周福善眼睫颤了颤,勉强掀开一道细缝。
洞口上方立着一道黄衣身影,视线沉沉落了下来。他的面容陷在朦胧白光里,她看不真切。只隐约能瞧见他手中握着一枝野菊,指腹正缓缓摩挲花瓣,使其片片往下飘落。
周福善朦朦胧胧地想,自己必然是要死了,这人应当是来带她走的鬼差,也好,也好。转瞬之际,她眼皮沉得如同灌了铅,意识再次沉了下去,像隔着一层白膜,闷闷地再也传不到心神上。
立在洞口的那黄衣少年,本预备下到地底,忽见坑底有一人一动不动,满面血灰,猜想许是近来殒命不久。恰逢今日时值重九,他便摘了几片野菊花瓣撒落下去,算是略表礼数。
可眼见底下那道身躯睫毛微动,眼皮竟挣开一线,少年动作蓦地顿住,捻着花瓣的手指僵在半空。稍作停顿,顺着那道狭窄的土阶,缓步向下。
双脚稳稳踩实地面,抬眼环视四周。四下暗影憧憧,空气凝滞,弥漫着一股闷浊的枯骨腥涩。少年随之从怀中摸出一枚火折子,吹亮火苗,移近里侧,将蒙着厚厚尘土的羊油灯盏,一一点燃。
盏里烛泪层层凝积,凹凸皴纹盘绕,恍若老龟背。
转身,他走近少女身旁单膝蹲下。
一股浓烈的辛苦气息钻入鼻尖,混着重阳的节物味道,刺得周福善鼻腔发涩,蓦地咳呛了两声。
“咳……咳——”
痛得她骨头都在发颤。
“你醒了?”一道和缓的嗓音落入耳中。
周福善喘着气,眼皮费力掀开,视线重重叠叠,眼前人影只能捕捉到一袭秋香色衣袍的色块。立在近处,手握一小团细小物件,正凑近她鼻尖轻嗅。
人形轮廓分明,五官却浸在一片雾似的昏茫里,只约莫看得出,年岁较她稍长。
周福善对这股呛鼻的气味难以忍受,下意识抬手想推开少年手中凑近的物件。却发现右臂一牵,便是撕扯般的疼痛,喉咙间顿时溢出一丝微弱的闷哼。
褚修见她醒了,收回那只绛红茱萸荷囊,另从腰上解下一皮囊水,在她眼前晃了晃,低声道:“能说话吗?”
周福善半睁着眼,眼神稍稍清明些许,嘴唇动了动,却吐不出半个完整字句。
褚修轻啧一声,真是棘手的事。他伸手,意欲托住周福善的头颅,将水送至她唇边,以免呛伤肺腑。指尖堪堪触到她头皮,忽地顿住,指腹一片黏腻,一缕淡淡的血腥气随之漫入鼻息。
视线掠过周福善五官。能睁眼,嘴角干净无血沫。暗暗思忖,应当未伤及五脏六腑,但后脑勺出血,大抵是伤了头皮,抑或是轻微的颅底骨折。
如此他便无法轻易搬动她。
褚修仰头看向洞口,心中逐渐明晰,能造成颅底损伤的情况,必然是从高处失足跌落。他视线再一扫过周福善,眉宇间颇有几分无奈的意味。
褚修暗暗揣度不过片刻,周福善眼睫一颤,头一歪,竟再次失去意识。
褚修望着她,指尖蓦地僵住。方才那转瞬的生机明明就在眼前,却再转瞬又归于死寂。
他半蹲在原地,身形一滞。蓦了,指腹往她鼻尖探了探,幸而有气。稍许,放下水囊起身,往身后走去。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地底兵器库密室,尘埃厚积,腥涩逼人。断裂的矛戟倚着墙,锈蚀的箭镞散落一地,残破的皮甲挂在木架上,仍保持着等待主人的原样。
褚修驻足,眼神落向墙根处塌坐的一具白骨。
他似乎早就看见了,却一点也不觉得惊奇和害怕。反而走近,在白骨身前屈膝蹲下。
这具白骨落满厚土尘埃,顺着墙垣塌坐,骨骼轮廓清晰森然,在幽冥昏暗的地底,透着终年不见天日的死寂与荒寒。
袖口稍稍挽起,褚修从地上捡起一支旧箭矢,用那支箭矢拨开那具白骨胸前的浮尘,低眼看了一阵,忽然用箭尖点了点肋骨之间的一道刻痕,像确认了什么似的,收了手。
“老东西。”他低喃一声,复又看向地上那把斑驳的旧军匕。目光一转,落在骸骨右侧。一把前朝的金错刀下压着一张泛黄发脆的纸页,边角浸透了一片红。
褚修伸手,把纸从刀下抽出来,纸上字迹被血洇开大半,地底灯火昏星,只剩几行可辨得清。
“臣负……不敢求……”
后面的字迹全被血掩住了,像认罪认一半,死到临头了又不甘心。
褚修眼神冷了下来,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手中捏着那张纸,慢慢收紧指节。纸张太脆,边缘簌簌地往下掉渣,如同捏着人的骨头一样,咔嚓掉齑粉。
他抬眼望着骸骨。半晌,鼻尖极轻地一嗤:“陈守义,死到临头,惯会写这些没用的。”
纸渣从指间落下去,又轻飘飘地落回那柄金错刀上。
褚修盯着那柄金错刀看了一会儿,低头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巾裹住刀柄,方才拾起刀,仔细翻转刀身。
刀器一眼可辨前朝之产物。金线汇北斗星纹,主星正中高悬北极。嗣朝极重天命,王公贵族喜好以金银错装点身份佩刀。蟠龙云纹繁复的刀柄之上,需眯起眼,方能在纹路深处看见一行细若蚊足的刻字——“谢”“子”“戾”
褚修垂眼看完,抬手便要将那物掷于地上,指尖却骤然一顿。迟疑片刻,终究又攥回手心。
视线一扫,他看向周福善。她仍躺在原地,半边脸隐在暗处,橙黄的裙裾拖满了尘灰。她像一面落进这地底的旧旌旗,颜色还亮着,人却已经暗了;也像一条鲜活灵动的尾鱼,干涸在这地底,就快要窒息了。
褚修起身途经周福善身侧时,脚步慢了一瞬。脚下踩过碎木与锈铁,径直走向倚靠在墙面的残兵败器,伸手在那些歪斜的木架之间翻找摸索。指尖拨开层层尘土,拿起几件兵刃稍一检视便又丢下。
大多兵器历经十数载地底潮气侵蚀,刃口锈蚀崩缺,木柄腐朽糟烂,早已废去大半,并无什么值得带走的珍物。
搜寻一圈,大多只是些破败残件,他握着那柄金错刀悻悻转身。
脚步越过周福善,朝台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