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知乎小说网 > 关山一枝春 > 第13章 荒郊

第13章 荒郊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姚先生握着戒尺,满意地点头:“且讲。”

薛姝玉脊背挺得笔直,身姿端方,颂道:“先生,学生以为,秦娘子固然有善行,可天下女子若都如她一般抛头露面,那内宅中馈,翁姑儿女,又该托付给谁?”

她自嘲:“学生愚笨。总觉着女子当守礼教规矩为先,行善是锦上添花,守节守礼才是立身之本。不知学生这般理解,可合乎圣贤之道?”

她一番话说得字正腔圆,倒像是把前日里哪本女训上背出来的话,原样搬了出来。

周福善目光淡然斜睨着她。

不待姚先生捋着短须思忖片刻,正要沉吟作答,周福善轻嗤一声,抢先开口:“若你染了疫病,秦娘子为守礼不肯出门,你死在屋里,是打算让翁姑给你端药,还是让天地给你收尸?”

薛姝玉脸色一白:“你、你胡搅蛮缠!学生说的是寻常时候,并非非常之时。”

周福善“哦”了一声,尾音拖长:“原来礼教还挑时候。寻常时是铁笼,疫病来了就开一扇门。那这礼,倒是惯会看人眼色。”

不等薛姝玉接话,周福善语气松弛,絮絮说道:“薛丫头,照你的观念来说,善行等同于抛头露面?”她皱眉不解,“那我想请问——若你日后嫁的是个病秧子,翁姑又难伺候,米缸不见底,难不成躲屋里饿死。还是想着,另嫁一门就是了,何必如此忧心。”

闻听此言,薛姝玉目光骤然落向周福善脸上,眼眸睁大了一瞬。顿了顿,她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愤懑,硬挤出一抹笑意道:“你放心,我不与你计较。”

话音甫落,如石子坠入湖心,荡开层层涟漪。姚先生抬手捋过颌下短须,默然不语;周福善望着她,微微挑眉,猜不透这丫头心底又在打着什么鬼主意。

在师生二人的注视下,薛姝玉笑了笑,目光从周福善脸上一掠,像在看什么不够格的东西。

“也是。像你这般,大约也瞧不上京师。”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往后我若是去了,便没工夫再同你斗嘴。你便留在凉州,安安稳稳接下你娘那间小医馆便是。”

说罢,薛姝玉忽然垂落眼眸,摇了摇头:“诶,可惜了。我就没有那样一个,总爱把我挂在嘴边的青梅竹马。不然京师离凉州这般远,总坐马车来回跑,得多硬的腰板才行。”

她话音刚落,周福善负在身后的手指,暗暗攥紧了几分。

她定定望了薛姝玉两息,忽然也笑了,随口胡诌道:“京师么,我幼时去得不少,实在不稀罕。不过你若是真能去,我倒也替你欢喜。这般年纪才去见世面,也不算太迟。”

姚先生僵在一边,先看看周福善,再看看薛姝玉,半晌只摆一摆袖:“够了。这题再争辩下去,你俩能把圣贤从牌位上吵下来。”

“都散了吧,今日重九,早些归家去。”话落,他随手将戒尺往案几一搁,负着手转身往门外走。

薛姝玉望着姚先生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还想再辩驳的话,终究只能尽数咽了回去。眉目一敛,死死瞪向周福善,抬手指着她便气声道:“周福善!你存心同我过不去是吧?!”

周福善笑着接话:“你未免太多心了,解惑罢了。”

薛姝玉立在原地顿了顿。眼珠子一转,神色稍缓道:“罢了。懒得同你争辩,要不要一同去看雁阵?”

周福善看向她:“雁阵?”

薛姝玉捋着发丝,语气不急不缓解释:“秋日重阳登高,烽燧台便是望雁阵最好的去处。这你都不知道?”

周福善微微一怔。恍惚记起凉州城中习俗,每至秋高气爽,雁群南飞,城中孩童便有“登高看雁阵”的习惯——雁阵飞过时,谁第一个数清雁群的数量,谁就能许下一桩心愿。

只是转念一想,终究是孩童间嬉闹的玩意儿罢了,心愿又岂能成真。有这闲工夫,倒不如去茶楼听说书来得实在。

周福善本无意应约,却听薛姝玉忽然添了一句:“听说那烽燧台中还藏过前朝的逃兵,里头的坑下埋着不少好东西,你平日不是最会看这些,可敢跟我去瞧瞧?”

……烽燧台?前朝逃兵?

听见这话,周福善目光立即落在薛姝玉脸上。可只不过一瞬,便抿紧唇瓣,飞快移开视线,心底暗自嘀咕:生得这般黑,真是个难看的丫头。

“好东西……”顿了顿,周福善面朝讲案,伸手拨了拨案上搁的戒尺,眼皮都没抬,“新朝才多少年,哪个不是从前朝走过来的,逃兵的东西有什么可看的?”

不过,城西郊外确有一座早已遗弃的烽燧台。听说常年荒置,尘埃厚积、蛛网遍布,素来阴气沉沉。城中长辈们向来告诫子女不可靠近,都说是染过血的不祥之地。

薛姝玉“哦”了一声,慢慢道:“那白茅根你也不要了?我原还想指给你看。书上不是总说它止血最好?罢了,我找别人去。”

她说罢便往外走,鞋尖在门槛上一顿,周福善果然放下戒尺,快步上前,跟在她身后。

“我没说不去。”周福善侧过身望向她,“不过,我得回去先同我窈娘说一声,免得她等急了。”

谁料薛姝玉轻嗤一声:“你不想去便直说。若是跟你娘说了,她定然不会许你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周福善:“……”

好像肚子里的蛔虫。

薛姝玉哼了一声,作势便要离去。周福善连忙追上去:“去就去,可是申时之前我必得回来。”

一听此言,薛姝玉眉眼立即舒展,收住脚步,朗声应下:“好呀,咱们坐驴车去,我来出钱。”

——

未及午后,从女塾出来,周福善、薛姝玉同几位女伴相携往城西郊外行去。

驴板车辚辚碾过坦途,行出数里。薛姝玉忽然掀开一只两层装的木制提盒,车上顿时飘来饼珥、腌菜、桂花糕的香气。

挨着薛姝玉坐的少女一眼瞧见,眼眸倏地一亮,道:“小玉,你竟带了吃食,好香啊,我能不能尝些?”

薛姝玉闻言,将食盒往她身旁挪了挪,含笑道:“自然可以,一同吃罢。”其余几个少女见了,也纷纷应声,挪动身子围上前来。

周福善独自靠在板车的另一头,薛姝玉抬眼看向她,笑意盈盈开口:“周福善,你没带吃的吗?”

周福善手肘支着膝头,侧开脸避开那股香气,语气淡淡:“我不饿。”

驴板车行至离烽燧尚有二里外的土道口便停住,前路荒径崎岖,车马不便通行,女孩们只得下车,徒步向前。

薛姝玉走在最前头,与身旁女伴笑语晏晏,只是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的周福善,眼底掠过一丝浅浅不悦。

周福善落后几步,手心里攥着一只从草间捉来的秋蚂蚱,捏了根茅草逗弄它的触须。蚂蚱烦了,后腿一蹬蹦进路边草丛,周福善蹲下身拨开杂草去找,忽听见薛姝玉在前面叫她。

“周福善,你磨蹭什么?到了。”

“来了。”周福善扭头淡淡应了声,只好放下蚂蚱起身。

这会儿已过日中正午,众女在台前五步开外驻足,齐齐抬首张望,心底皆是隐隐生出几分疑惑。

周福善抬头打量几眼。凉州边塞的烽燧她见过不少,真正的前线瞭望台必踞高岗险处,石砌基座,夯土厚墙,远远望去像伏在荒滩上的兽脊。

眼前这座却实在寒酸——孤零零戳在城郊缓坡之上,四面旷野坦荡,莫说险要,连棵像样的遮拦树都没有。夯土台饱受风沙侵蚀,遍体裂纹,台基豁口累累。台身正中,荒草遮掩着一处约五尺高的弧形土洞。

整座黄土疙瘩远远看去,倒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郊野地,失去了味道的土馒头,毫无边关烽燧雄峻之感。

听见天上传来一两声啼鸣,周福善仰头瞧了瞧天。远远的天际线上偶有几粒黑点缓缓移动,是南飞的雁。可惜离得太远,数也数不清。

周福善默默移回视线,环视周遭,心中那点疑窦渐渐明朗。

这地方既无险可守,又不在制高点,绝不可能是前线瞭望用的。那便只剩一种说法——官道上的中转烽燧罢了。前头烽火一起,这边点烟传讯,一站接一站递出去,不指望它瞧见什么敌情,能看清邻台的烟柱就够用了。

想通此节,周福善倒觉得没什么稀奇了。一截传信号的土筒子,犯不着害怕。

薛姝玉却侧过身来,拿眼风扫她,下巴朝洞口一抬,道:“周福善,你先进去瞧瞧。”

周福善皱眉:“我?凭什么我去?”

“你自己要跟着来的,不是你还能有谁?”薛姝玉冷声说。

周福善瞥了眼黑洞洞的台门,蛛网从拱顶垂挂下来,台身裂缝里钻出几簇枯黄的野草。想也没想,便说:“不去。白茅根在哪,扯完我便先回去了。”

薛姝玉没料到她回得这样干脆。怔了怔,转头与同伴几个交换眼色。

“我爹说附近有,我也不知道在哪,等会儿去找。”薛姝玉说。

“没意思,”周福善把书囊往肩上掂了掂,“走十里路来找白茅根,结果连棵像样的树都见不着,走了。”她转身要走,薛姝玉急了,上前一把扯住她的袖口:“周福善,你站住!”

周福善停下,侧过脸,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薛姝玉被这眼神一刺,手不自觉地松了,嘴上却不饶:“你少装了。你会愿意过来,分明就是惦记烽燧里面藏着的东西。”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