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光漫过西巷瓦檐,碎光点点铺满桂树枝头。风里隐约飘来驼铃余响,一城晨色就此铺陈开来。
天光斜穿窗格,淌入房中,周福善静立原地,睡眼惺忪。她浅浅打了个呵欠,双臂垂落,任凭窈娘低头细心为她拢好衣衫,抚平裙摆褶皱。
窈娘抬眼扫过她,复又垂眸,顺手捋正她肩头书囊的系带,轻声嘱咐:“今日去学堂,切莫再同先生拌嘴了。再挨过些时日,便不必再去了。”
周福善眼望着地面,敷衍点头应了两下,转身走出房门。
刚到巷口,沿街汉户已然开市,炊饼与茶汤的香气四处漫开。街面上不时可见深目高鼻的胡商,鬓边垂着浓密长髯,头裹斑斓彩巾,腰束金带,牵引驼队,缓缓往来穿行。
行至闾巷近处,周福善顿住脚步,双臂环在胸前,漫不经心地踢起了脚下石子。
城南原是没有学堂的。别说男子上学堂,富庶人家自有专门的授业恩师,本用不着子弟奔劳;女子上学堂,更是闻所未闻。
凉州地处边陲,驻军多、商队杂,能在这里扎根下来的人家,要么是祖上戍边的军户,要么是走丝路落了脚的商户,再者或是从中原逃难,来此谋求生路的布衣之家。
当地人普遍认为——读书是顶不要紧的事。男儿长大能去军中混口饭吃,来日得了饷银,归乡娶妻生子,已是极好的一生。女儿家更不用提,学门手艺,嫁个好人家更是正理。
直至好些年前,城里来了位薛馆主。
馆主是位英姿飒爽的女子,专营皮货买卖。自夫君离世后,独力撑起家业,家底殷实,在城内算得上一方富户。薛馆主膝下只有一位独女,心疼女儿久居深宅,日日闭门随先生念书,身边连个一同嬉闹、拌嘴做伴的人都无。
正好凉州这几年儒学风气愈盛,富家夫人们都开始攀比谁家孩子能背的诗多。薛馆主心思活络,索性自己出钱,在闾里赁了间院子,挂了个“薛氏女塾”的匾额。
这女塾只收女弟子,束脩亦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塾里大半是商户家的姑娘,偶有家境窘迫的,也各有法子。以工技相抵,或是请塾师出面向馆主作保,免个一年半载的束脩。塾中的大儒学识渊博,除女学典籍外,也教些圣贤书。
这般安排,原是薛馆主特意嘱咐,她认为女儿家亦当通读圣贤典籍,不可只拘于侍奉公婆、打理内宅的道理。
一时间,凉州城里但凡自持有点家境的人家,纷纷把自家闺女送来,倒不是为了识字明理,只是觉得“别人家闺女都去了,我们家不去显得没面子”。
周福善立在路边踟蹰,余光瞥见书摊前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漫不经心抬眼一望,眸子倏然睁大。不待细思,她提着裙摆小趋向前。
“大哥哥,竟是你。”周福善站定在书摊边,言语一派熟络,如同相逢久未寻见的故友。
具争捧着一卷旧书,闻声抬眸望来,微微一怔,旋即拱手温言:“我记得你。你是周氏女科医馆的千金。”
闻言,周福善耳根微热,连忙摇了摇手解释:“大哥哥说笑了。家中只是行医问诊勉强糊口罢了,实在担不起这般称呼。”
稍顿片刻,她笑:“我叫周福善。福气的那个福,善意圆满的善,你直呼我名字就好。千金这个词……与我实在不妥,我家算不得什么富贵门第。”
话一出口,她抿了抿唇,自觉言辞似乎过于较真。
岂料具争略顿片刻,莞尔应声:“好,福善妹妹。”目光一转,他望向女塾一隅,“你这是要往女塾去?这会儿怕是将近授课之时了。”
闻听此言,周福善指尖下意识攥紧书囊系带,神色顿时拘谨起来,垂下头如实说:“我正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赴学,先生讲授的课业,我都已经记熟啦。”
话音落罢,她抬眼,不动声色转了话头,眉眼含笑地絮絮说道:“那日你从医馆离开,我还说往后或许能再相逢,没想到这般凑巧,今日便遇上了。大哥哥,你为何不在医馆研习医术,反倒在此处摆摊卖起了字画?”
周福善目光顺势移向案上墨迹。字下笔锋俊逸洒脱,迥异于那日来医馆誊写药方的工整小楷,平添一股飒然气韵。
她指尖轻抚画纸,视线落于荷叶细瘦的根茎,眼中顿时露出讶色,低声道:“大哥哥,这些画都是你亲手所作?你字写得极好,不曾想画工竟也这般出众。”
具争搁下手中旧书,淡然一笑:“不过是些聊以糊口的随性笔墨罢了。你若看得合心意,尽可随意挑选一副,就当是我与福善小妹萍水相逢的一点心意。”
听罢此言,周福善眼中一亮。旋即垂眸,言语认真:“我带了银钱,我向你买一副字吧。这本是你赖以谋生的本事,若是白送于我,反倒可惜。”
具争浅然一笑,不再推辞。顺手取过案侧毛笔于平铺的宣纸上蘸好墨,回道:“既然这样,那我便亲手为你题写一副。不知小妹想要什么字句?”
周福善抿抿唇,略一思索,道:“我一时没想出来。大哥哥,不如你替我出出主意吧?”
具争稍作沉吟,提议:“不若我为你写句祝辞如何?”
周福善欣然点头,眉眼微微扬起。
具争取过一旁笺纸,俯身案前,提笔落墨。
周福善凝着他握笔的姿势,笑着随口闲谈:“大哥哥,你握笔的手法竟与我的相差无几,拇指总喜好向内扣着,我小时候因这毛病可没少被我娘数落。没想到你也是这般,我们真是有缘。”
指尖捻起一缕肩头垂落的辫发绕了两圈,周福善稍缓了语气,似是自言自语般叹道:“这样的缘分,倒像是话本中的桥段,想来几百年前,我们兴许是同根之人。”
具争听罢,手中的笔倏然顿住,笔尖悬在笺纸之上。
见他神色陡变,周福善只当是自己言语唐突冒犯了对方,慌忙摆了摆手,急急解释:“大哥哥,我不过是一时兴起随口一说!倘若有冲撞之处,你切莫放在心上!”
具争抬眸望来,眼底掠过一缕恍惚,转瞬便恢复沉静。将狼毫小笔轻轻搁在案上,笔尖残墨在素笺晕开一点浅痕,他回应:“无妨。”
沉默片刻,将那张染了墨渍的笺纸挪开,另取了一张素白宣纸铺于案前,方才重新提笔落字。
笔尖轻顿之际,周福善垂眸,隐约听见他声线极细微地喃喃:“或许是吧。”
周福善心头一动,慌忙抬眼望去,却见具争仍垂目望着宣纸,并未望向她。视线扫过他执笔的手,那惯常向内收拢的拇指,正极细微地颤动。
许多话堵在嘴边,终归于沉默。周福善勉强勾起一点唇角,压下方才那股雀跃,神色慢慢平复如常。指尖攥紧书囊系带,把眼底那点浅浅失落悄然掩了下去。
很快,具争将写好的字双手递了过来。
周福善接过,目光落然于纸。寥寥四字,墨色沉厚,笔力苍劲洒脱:
“百福具臻”
具争目光望向她,声音温沉,缓缓开口:“你的名字,本就藏着父母最深的期许。盼你福泽深厚,心善容物。今日我以百福相赠,愿你前路无憾,所想皆所愿,所行皆坦途,一生百福汇聚,万事臻于至善。”
周福善怔住了。
她从前总觉自己的名字普通至极。就像石天流他娘,原意是只想给他取个“石大牛”这般粗朴质气的名字。反倒是石天流他爹嫌弃不好听,特意寻了书肆的掌柜,才正经定下名字。
她幼年总艳羡别家姑娘都叫什么芙儿、雪儿、嫣儿的,可每次向窈娘嗔怪,也只换得一句:“你嫌名土,也得琢磨琢磨它内里的意思吧。”
后来她琢磨出来了——福气冲天的福,善意圆满的善。
如今有人告诉她,你的名字藏着最深切的期许——
怀百川之福,纳兼容之善。
周福善心头一喜,正要开口答谢,一道女声恰在此时传来:“喂,周福善,学堂快要行课了,你竟还有闲情在这里选购字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