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医院无所事事了整整一个月，李既明自那天以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只沉默地替他付完了所有的医疗费。来看望他的人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有陈决会在工作间隙的时候回到他这里来偷会儿懒，身上的信息素基本上几天一变，简直就像在开香水鉴赏大会一样。

艾森曾劝他要不要休息几天，陈决反而说：“现在我烦得很，你不让我来，我就把李既明叫来。他隔几天就旁敲侧击地找人打听你恢复得怎么样，我想我叫他来他肯定很愿意。”

艾森只好表示自己不会再提这件事。

楚沉算另一个会来探望他的人，表面上给他带来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并且鼓励他正好趁修养的时间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写什么。

“歌达斯出了这么大事，军委会一定查了不少人吧？”楚沉坐在他床边的陪护椅子上，边掏资料边问道。

“唔。”艾森说，“元帅估计会主动辞职。”

楚沉扬起眉毛，显然在等他的解释。

“不光是歌达斯的事也好，亨利·克拉克牵扯到的维斯塔原的事也好，他都是最适合背上责任的人。更别提叶戈尔比他更怕被追究，维斯塔原的指挥官出身自他的部队。不过军官入伍前，都会去阿克塞尔的手下培训过一个月，叶戈尔正抓着这点做文章。”艾森概括道。

“元帅之位空缺，会落到谁手里呢？”楚沉思索着，“谢朗？还是叶戈尔？”

“也许都不是。”艾森说，“皇帝不喜欢有人过分集中权力胜过他，将军们各自为营，才是对他最好的。将元帅之位当作一个永远够不着的胡萝卜，看着底下的军官为其打作一团，他才是最高兴的那个。”

楚沉皱眉：“如果要开战，没有统一的指挥，我担心……”

“这不是已经在培养了么？”艾森说，“军委会上一次不信任投票中，驻守长明要塞的已经换成了薇尔达的人。李既明那时候在养病，刚好错过了上门拉票。那些不知道该投谁的，全跟着他了。”

楚沉怔愣了一下：“我以为会是威廉。”

艾森摇了摇头：“老皇帝现在明显还想多坐几年皇位。”

艾森把脚本放到一边，他显然更关心一些事情：“我拜托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么？”

楚沉从自己的包里掏出第二份资料，在上面输入了密码之后才递给艾森：“给你。”

艾森翻开资料，果然入目就是一行加粗的标题：“林达计划。”

下面的落款是夏洛特·克拉克，手写的签名，字迹潇洒。

他往下面翻，发现虽然编号显示这份资料有将近千页的数量，但楚沉找到的只有薄薄的三张纸罢了，甚至连一号样本的内容都没写明白，只能看到几张脑部平扫图，明显属于还在发育的婴儿。

艾森不甘心地抖了抖纸：“没了？”

“没了。”楚沉坐在他床边说，“这些已经是我千辛万苦从档案库里挖出来的全部了。为了不打草惊蛇，我甚至不敢重新复印一遍，你手里的就是原件。”

艾森抬眼，观察他的神色：“你好像不是很意外。”

“林达计划，这件事在贵族里不算秘密。毕竟有不少贵族孩子就是这个计划的产物。不过大家都知道计划失败了，什么都没有诞生，是不是？”楚沉巧妙地把问题又抛回给了艾森。

艾森淡定地回答道：“我认为这个问题没什么必要。”

“关于诗歌，我有条新发现。”艾森说，实际上是克洛艾给他的智脑还有权限，“我在军委会的报告上，能看到银河公会之间识别身份的口令。他们会选择诗歌作为行动的口令。”

楚沉的脸色变了变：“银河公会?”

“因为我不能停步等候死神/他仁慈地停车等我/车厢中只有我们/还有‘永生’。”艾森轻声念道，“这就是这次行动的口令。”

两个人都沉默了。这句诗反复出现，从夏洛特·克洛克的墓志铭，再到引力之虹号的碟片、最后到银河公会的行动口令。

开什么玩笑，现在又不是第二次文艺复兴，银河时代的人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诗歌了？

楚沉开口道：“你觉不觉得，这句诗不像口令，而是一种信号。”

艾森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永恒花园的事故是一切变动的起点。”楚沉思考着说道，“从永恒花园开始，你进入帝国，跟随李既明到达维斯塔原，再到歌达斯的动乱，一直都有变故发生。”

他抬起眼睛，认真地问道：“当初是谁命令你们去维斯塔原的？”

艾森说：“谢朗。当时李既明以为是对他在克拉克庄园犯错的惩罚。”

话说出口他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从维斯塔原再到长明要塞，甚至远在致仙女星，谢朗从来都在故事中，却显得无关紧要，几乎让艾森忘记了他的存在。如今仔细想想，他好像一直在主导这个故事。

而谢朗作为帝国唯一一个亲眼见过米洛少将的人，他却对李既明如今的样子无动于衷。

楚沉瞧着他的脸色骤变，知道他已经想明白了其中的蹊跷。

他翻开手中的书，与艾森说：“你知道么？这首诗实际上不仅仅描述的只是死亡。”

艾森皱眉：“什么意思？”

“瞧，死神与落日、孩子一起出现，这其实象征着一种生与死之间的往复。”楚沉说，“死亡不是终点，只是一个过程。最终将有新生代替逝者出现。”楚沉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这实际上是一种循环。”

“那么放到现实中，一个人的生命延伸会是什么？”楚沉说，“复活体、仿生人还是生物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