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伦佐是孤儿院的孩子,他没有家人,因此就算复活了他,他也无处可去。”李既明的声音开始颤抖,“我有时候真的无法理解……可我是军人,我应该明白,否则我会握不住自己的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个又一个的士兵死去,一位又一位的青年葬身银河。可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为之奋斗的愿景居然是如此虚无缥缈之物,他们保卫的家园不过是大人物们谈笑间的筹码。
无穷的生命自抚养所中孕育,再也没有孩子带着血降生。
从细胞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很简单,带着欢笑,兴高采烈地迎接这充满痛苦与遗憾的人间;但从人变为尘土,自此得到自由,却要付出更多的泪水。
艾森按了按他的肩膀,试图想安慰李既明,却无法组织语言。在如血的事实面前,什么样的话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只能这样沉默地陪伴着李既明,等他从悲伤中恢复过来。
此时门铃轻响了一声,艾森从情绪中抽身,有些讶异地看一眼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李既明。
李既明的侧脸沉默得要刻入夜色中,他轻声说:“没事,我知道是谁,你开门吧。”
艾森走过去开门,刚开门就被一个雪白的生物袭击了大腿,带着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他推倒到了地上。
那团生物伸出热乎乎的舌头,开始舔他的下巴。
艾森不得不制住来者的两条前腿,离远了才看清是条雪白的小狗,眯着琉璃般的黑色眼睛,朝着自己友好地吐舌咧嘴微笑,身后的尾巴摇成了一团糊影。
艾森愣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什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罗西?”
小狗顿时扑得更欢了,嘴里发出尖细的“呜呜”声。
艾森不得不伸手抚摸他头上柔软而蓬松的毛发,看向停在门口一个快递箱:“洛伦佐的东西?”
李既明走过来,把纸箱拎起来,关上了大门。
罗西发现了熟悉的老朋友,顿时也要扑向李既明,绕着他的腿边打转。
李既明放下纸箱,弯腰摸了摸罗西的头,让史蒂夫把事先准备好的一餐狗饭放在楼梯边的地板上,说:“去吧。”
罗西撒丫子追着史蒂夫跑远了,李既明直起身,验过生物认证,打开纸箱。
里面的东西很少,所以箱子轻飘飘的,唯有一张银行卡,背后夹着一份转让书,一个盒子,打开是一枚优秀士兵的勋章。还有一张合照,和李既明刚刚看着的照片一模一样。
艾森走过来,看着李既明放下相框,拿起箱子里的最后一件东西。
那是一份信封,用黑色的火漆封着,没有写收件人。两个人都瞬间明白了里面装着的是什么,李既明的手在抖,但他还是坚持一点一点用小刀划开了信封。
里面只留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的话也很简单。他好像就是这样,属于自己年纪的轻快,留下的遗言也如蝴蝶般扑闪着翅膀转瞬即逝。
死亡AI带来的遗言没有任何不详的预兆,他说话的时候只是像在进行一场简单的告别,仿若只是出一趟门,马上就会回来。
尊敬的上校、老师:
别为我难过,我只是去一场遥远的宇宙旅行了。
洛伦佐·罗兹。
李既明的手松了一瞬,这张纸就打着旋飘进了纸箱里。他往后退了几步,疲惫地按了按眉心,摇摇晃晃地转身上楼。
艾森担忧地望着他的背影,叫他:“吉米?”
李既明回头,朝他摇了摇头:“我没事……给我一点独处的空间,我会好起来的。”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艾森把这张遗书拿起来,心里也被一种沉重的东西填满了。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死亡,看到了一个鲜活的生命与他结交又离开,他第一次品味到了生命的无常。
艾森记得自己也在永恒花园的事故中留下过一模一样的遗言,留给谁他已然记不得了,但他知道自己的心情非常平静,虽然有遗憾,但他早就知道生命无常,终有回归宇宙的一日。
像河流归于大海,构造他们的星尘也终将拥抱这个宇宙。但他没有意识到收到的人会怎么想。
原来会责怪他写得太少,又会埋怨他写下了遗言,好像不写就能挣脱必死的命运。又在想,为什么不留点自己的话呢,还会想,他真的很喜欢这部作品么?
又或者,你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那么活着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