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森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这么痛苦地哭泣过，好像要把这辈子受过的委屈都要一口气倒个干净。

艾森用没受伤的那条胳膊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坐着椅子飘出去，犹豫再三，还是抽了张纸巾，弯腰给他：“别哭了。”

李既明充耳不闻，泪水争先恐后地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他闭紧了嘴巴，发出响亮的抽气声。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我都已经尽力了。”艾森试图安慰他，“他们死得其所。”

李既明猛地抬头，睁着通红的眼睛望着他。

艾森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自己的逻辑安慰道：“你应该为自己感到幸运，毕竟活下来才能完成更多的心愿。老实说，我都没想到雅德真的会——”

艾森看着李既明在地上奋力扭动挣扎，手伸出去在努力地够什么东西。艾森连忙按住了他：“别乱动！你的伤还没好全！”

说话间他顺着李既明手上的方向望出去，看到了之前重力过高时，李既明失手掉落的枪。

艾森心里“咯噔”一声，连忙飘过去想把枪捡走。没想到椅子刚飘到李既明身前，身上就被挂了一件重物——李既明直接用尽力气扑了上来！

艾森躲闪不及被他带下椅子，两个人一齐摔在地上，他屁股下的椅子飞过去，把枪又撞进了储藏室里。

艾森毫无缓冲地直接着地，顿时痛得龇牙咧嘴。李既明还死死地压在他身上，揪住他的领子不放，对着他嘶吼道：“艾森·希尔凡！”

他嘴角的血滴在艾森的锁骨上，顺着锁骨化成细细的血线，一路往外流过肩膀，最终在旁边蓄成了一个个小小的血泊。

艾森慌乱地看着他的血越滴越多：“李既明！你冷静一点！你受伤了!”

医疗助手想给他做急救，奈何李既明就是不配合，压着艾森的胸膛，对着他咬牙切齿：“我本来应该和他们一起去死的，是你让我做了逃兵！”

艾森努力喘息了几口气，朝医疗助手示意给他直接上麻醉，医疗助手的屏幕上跳动一行字，爱莫能助地摊了摊手：麻醉库存已经告罄。

一股淡淡的百合花香气息流淌在这艘飞船中，但争吵的两个人都没注意到。

艾森听见李既明质问他：“为什么你要见死不救！”

艾森试图解释：“我只来得及救下你一个，我的匹配度不够。”

“你都不够谁还算得上够？”李既明咆哮，“你就是不想救他们！因为你是联盟人，你恨不得帝国死越多的人越好！”

放在平常艾森直接会和他吵起来，现在他没有任何心情，只是劝他：“好了，我们可以先不聊这个。李既明，你在流血！”

李既明像是听到了艾森的默认一样，恨恨地盯着他：“我就知道！你自始至终都是在利用我们所有人！我们所有人都被你骗了！”

艾森被他的语气也搞得恼火起来，同样生气地回答他：“如果我真的在利用你们，我早就可以一走了之！你以为我是什么超级英雄吗？想救几个人就能救几个人！我不是！我的能力也是有限的！”

艾森肩膀处的衣服都已经被李既明的血浸透了，他心烦意乱，对着李既明也冷下了语气：“我只答应了你的母亲要照顾好你。”

他说：“其他人？对我来说有意义吗？我救是我的本分，不救你也不能怪我！”

李既明盯着他，咬牙切齿：“洛伦佐救过你！你这个混蛋！你把他的牺牲当作什么东西了？”

他暴怒地吼道：“凭什么其他人就应该为你牺牲，你却不能救一救他？他还叫你老师！你愧对他的尊敬！”

艾森冷静地回答道：“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他来救我，这是他自愿的，他应该承担自己行为的后果。”

李既明忍无可忍，用力把他掼在了地上。艾森耳后嗡鸣一声，觉得肩胛骨都要被撞碎了。

艾森怒极攻心，也毫不犹豫地捏紧了拳头，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李既明躲闪不及，被冲力击倒，连连回退，手想找个地方拉住自己，结果只拉下了一大片镶嵌在墙壁上的设备。

李既明挣扎着往地上爬起来，也不管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扑上去用力打了艾森胸膛一拳。

艾森踉踉跄跄地倒退，靠在墙壁上，捂住自己的嘴。“呼哧”一声后，手指缝里缓缓流下几滴血。

李既明看他喘息的样子，收了拳头，又想走过去把枪捡回来。

经过艾森身边时，艾森猛地跳到他背上，死命地压住他的上半身，猛踹他的膝盖，试图让他跪下。

李既明虽然身体强壮，现在也已经是强弩之末，艾森可以和他有一争之力。李既明被他拉得东倒西歪，不管不顾地四处撞墙，试图让艾森自己受不了先松开手。

艾森硬生生受了好几下，顿时耳朵一片嗡鸣，背上被划开了好几道伤口，鲜血淋漓。

他咬牙忍痛，毫不放手，在李既明的耳边大喊：“你敢死……你就得……得先把我杀了！”

李既明怔愣了片刻，艾森瞄准机会，松手用力踹了一脚他的屁股，李既明于是就这么往前踉跄几步，扑倒了立在一边的柜子。柜子结结实实地倒在他身上，露出背后被扯断的电线。

柜内原本放着的药品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各色的液体漫过地面，使他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摔进了一堆破碎的设备堆里。

艾森趁此机会，直接去按错密码，锁死了储藏室的门。他倚着门喘息，警惕地望着李既明。

医疗助手终于找到了空隙，见缝插针地把李既明翻过来，给他做急救，顺便清理脚下的一片狼藉。

艾森走过去，两个人沉默地互相对视。谁也不肯服输，谁都有着满腔怒火。

艾森感觉眼前又出现了亮闪闪的斑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视网膜的每个角落，他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热得像发烧了一样，仿佛自己仍未逃出维斯塔原的大火。

他依旧警惕地绷紧身躯，对着李既明的方向说：“我只做到了我该做的，我没有泛滥的同情心，别人是死是活和我毫无关系。”

李既明躺在地上，浑身颤抖，一句一顿道：“艾森·希尔凡，我真希望死的是你。”

艾森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他捂住自己发炎的伤口，漠然地说：“很可惜，我才是活下来的人。你们都技不如我。”

“但我想你有必要听一听我的理由。”

“引力之虹号不是最新款的飞车，我只能靠我的匹配度勉强启动最高速度，把你救下我已经尽了全力，就算当时停下飞车，我也搭载不了第三个人。”

艾森扶着墙壁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他感觉到舱内的灯光开始变得有些昏暗起来，李既明的神情不是很清楚，但他坚持说道，“我们已经尽力了，李既明。你选择在这里牺牲毫无用处，你应该活下去。”

李既明：“……”

艾森说：“怪这场战争吧。”

“这场战争已经横亘了一千八百余年，至今还没有休止的意愿。联盟和帝国的无数人把战争当作牟利的工具，却很少有人想过这场战争因何而战。”

艾森慢慢地滑下门板，坐在地上，低着头喘息道：“以前我是个教授，从未上过战场，也不关心军事，只想靠入伍赚点学费。但现在，我和你经历了那么多，了解越多，就越明白这场战争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