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连衣裙的女孩从菜单后面露出一张脸,看见是李既明,说:“你好!”
“给我们安排个安静点的座位吧。”李既明指了指艾森,“我弟弟受不了太吵的地方。”
“没问题!”玛浓说,立刻叫了侍应生过来,将他们领到酒馆的一个小角落里坐下。
顿时嘈杂的声音、不怀好意的窥探眼神都被隔绝在外,艾森坐在座位上,玛浓在他身边的屏幕上微笑:“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
“雅德和朱尔去哪了?”李既明问道。
“抱歉,他们没有告诉我。”玛浓歉意地说,“我请你们喝饮料,怎么样?”
李既明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他又问:“你们在熔炉区过得好么?”
玛浓还是歉意道:“抱歉,他们没有告诉我。”
艾森微微坐直了身子,听见李既明问道:“你们从哪儿找到的飞车?”
“抱歉,他们没有告诉我。”女孩如此回答道,只有一个答案。
饶是再迟钝的人这时候也该反应过来了,艾森用眼神问李既明:“怎么回事?”
李既明说:“记忆塑造。”
“你生活在和平地带,有可能不知道是什么。”李既明说,“如果一个人的大脑完整度在95%以下,就无法通过移植器官复活了。除此之外,可以有三个选择。”
李既明为他解释道:“一是通过生物资料训练一个仿生人,二就是生物资料训练出的智能AI。最次是记忆塑造,通过周围认识死者的人的记忆,来塑造一个接近死者的人格。”
李既明说:“不过生物资料也有缺陷,如果你生前不幸感染了衰败症,你又没能在感染前及时采集生物资料,那么你再也无法采集生物资料了,只能靠记忆塑造。”
艾森说:“那应该每个人出生前都去采集生物资料。”
李既明说:“这东西很贵,连我都没有拿到。”
艾森不信克拉克家族出不起钱,但他又想起了李亦深的古怪态度,没有说话。
“按照仿生程度排序,复活体是完全还原,仿生人是还原70%,智能AI与仿生人的区别就在于有无实体,而记忆塑造只有30%。”
李既明轻声说:“如果你问了过于复杂的问题,记忆塑造的人格只能回答固定的答案,无法有自己的思考。”
他说这话时,玛浓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似乎无法理解李既明的话语。
艾森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孩捕捉到了他的眼神,朝他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你要喝饮料吗?”
艾森难得朝她露出一个微笑,说:“不必了,谢谢。”
李既明却说:“她没有得衰败症。”
他在通信仪上点了几下,把屏幕递给艾森看,上面显示属于玛浓·勒菲弗的生物资料依然在库,而且有效,有效期到今年12月为止。
艾森递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随着仿生程度递增,花费也会相应地递增。采集生物资料要钱,保存生物资料在库中也要钱,仿生AI的训练和后续维护更是需要一大笔钱。记忆塑造是里面最便宜的选择。”
李既明淡淡道:“在军队里,很多家属都为战死的士兵选择了记忆塑造。”
艾森朝他露出一个“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因为我作为他们的上司,为数以千计的阵亡士兵贡献过自己的记忆。”李既明把通信仪收回来,目视着前方,却没有焦点,“其实很多时候塑造出来的人格已经偏离本人太多,但对于家属来说,聊胜于无吧。”
李既明朝他伸手:“把戒指给我。”
艾森褪下手上的戒指,放在李既明的手心。
李既明把戒指放在屏幕下方的小抽屉里,屏幕里的玛浓立刻捧着一个二维化的戒指,举在眼前仔细观察,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把这个交给雅德,她会知道的。”李既明站起来,“叫她见到了来找我。”
玛浓点点头,珍而重之地把它放进口袋里:“我知道啦!”
艾森跟着李既明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在屏幕上拍了拍:“再见。”
玛浓头上立刻配合地出现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她朝艾森笑着告别:“再见!”
出了酒馆,李既明询问艾森是否要坐车,艾森拒绝了,两个人便借了街边的一台巡游板,慢慢地开回房子。
艾森和李既明并肩站着,问李既明:“玛浓以前就是这个性格么?”
“不是。”李既明回忆道,“爱笑,活泼,但是有自己的主见,不像现在这样,像个孩子一样天真。”
李既明说:“我推测是朱尔和雅德回忆的时候,对这个最小的妹妹的记忆出了偏差,以至于她现在只有十几岁的心智。”
李既明的声音沉沉的,在风中飘摇:“如果她活下来了,到现在也应该是三十多岁了。”
艾森感受到了李既明声音里沉痛的惋惜,他想起书里有说过如何安慰一个人,他便伸手握住了李既明的手:“我感到抱歉。”
李既明顿时变得浑身僵硬,立刻挣出了艾森手掌。
他僵硬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你干什么?”
艾森松开了手,说:“书上说,如果有人很伤心,可以这样来安慰他们。”
他端详着李既明的脸:“你感觉好点了吗?”
李既明失语,且扭过了头,耳朵红了。
艾森没有收到任何正反馈,心里遗憾地在书上划了一条斜杠,看来这个方法不是很管用。
他还是第一次安慰别人,没想到李既明看上去非常不适应。
“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不做就是了。”艾森无语道,“留给我一个后脑勺干什么,我就这么可怕么?”
李既明终于转过了头,他垂下眼睛看艾森,无意识地抿了抿嘴,说:“不是。”
艾森朝他挑起眉毛,示意他解释。
李既明措辞了半天,直到巡游板把他们送到家门口都没想好说法。
艾森跟着李既明走到房门口,看着李既明开门锁,听见他说:“我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
艾森一脸茫然,他说:“什么叫不公平?”
李既明还是没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只说:“你以后别这样。”话音刚落,他推开了门,让艾森进去。
艾森不明所以,还是走了进去,嘟囔道:“不就是不喜欢么?”
他在楼梯上找回自己曾经坐过的位置,看着李既明在下面开始修理飞车的空壳,眼皮子越来越沉,最终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睡意朦胧间,他感觉到有人轻手轻脚地爬上楼梯,他身上一沉,似乎多了件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