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既明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艾森也沉默地望着他，不知道两个人为什么现在都陷入了沉默中。

隔着模模糊糊的视线，李既明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清。他问道：“我说错了么？”

李既明没有回答他，盯着他发了会儿呆，才说：“人工奇点投射是一种高精尖的武器，库存很少，联盟和帝国都有这个能力。伊林法尔位于边境，不管是从帝国还是从联盟出发，都能进行直接打击。目前在河外星系的飞船都不具备能够搭载人工奇点的能力，我猜想这不是从河外发来的武器。”

艾森很快就把自己的疑问抛之脑后，开了个玩笑：“万一有外星人呢？”

“如果外星人能够发现人类文明已经扩张到整个银河系，却只是屈尊降贵地拿奇点袭击了一个度假星球，那我会怀疑为什么他们能生存到现在了。”李既明毫不客气地说，“更何况，人类历史到现在一个外星人都没遇上。”

“我认为，他们只是从奇点外壳的磨损程度判断该枚导弹来自河外。”李既明说，“实际上一枚炮弹如果装在舰船里很久都没击发，强烈的宇宙射线照样能穿过飞船，在它的外表留下痕迹。”

艾森点点头，认可了李既明的说法：“那么这就意味着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谋杀。”

两个人互相对视，都知道对方心里的疑问。

人工奇点是一个很讨巧的武器选择。艾森思考着：“为什么要选用人工奇点这种武器呢？”他说，“这要花上不少钱吧。如果要摧毁一个没有多少防御能力的度假星球，用星际导弹不是更快得多？”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凝固的时间。

李既明率先一步开口：“星球上有他们想要见的人。”

“有什么理由，要留下一个人给未来？因为他得了绝症么？绝症明明可以去休眠。”

艾森说，竖起两根手指：“我认为有两种可能，一是对方身上的休眠时间已经快满了，但是目前的医疗水平还是没有发展出解决他所患的绝症的治疗方法。简而言之，他快死了；二是这个人身上有很厉害的能力，但是不能为他们所用，所以他们强行留住了这个人，希望在未来某次重要的时间节点，由这个人来为他们做出决策。”

李既明说：“人工奇点一旦被打破，带来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你第一个解释不成立，就算找到了解决办法，解除奇点后人也会死于强烈的时间潮汐，这没有意义。”

“假如有人想见他呢？”艾森反驳他，“假如，我们假如有一位探索者在河外远行，他将花上两百年的时间才能回到联盟。而在伊林法尔的那个男人是……嗯，是他的爸爸，所以为了能见上他一面，联盟的人在伊林法尔投放了人工奇点。”

“为了见上一面就能害死这么多无辜的人？”李既明的声音扬了起来，“我觉得你这个假设不成立。”

艾森耸耸肩：“很多人都没把别人的生命当作重要的东西，毕竟现在的生命能休眠、移植、复活、甄选，不少人已经把自己都当作了地球时代饲养过的动物。”

他又适时说：“你除外。你很珍惜别人的生命，呃，除了一开始想把我掐死以外。”

李既明先是深呼吸了一口气，但听见艾森补上的后半句，胸膛又迅速地瘪了下去。

艾森没看清他这一系列小动作，他说：“不过我觉得还有一种可能是，里面有一把关着重要东西的锁。锁是不可逆的，且他们不知道密码。密码错误一次，里面的东西就会被彻底销毁。他们可能试着打开过了锁，没能成功，触发了锁的报警机制，于是动用了人工奇点强行停止了时间。”

他说完了没听到李既明的回应，转过头问他：“你在听吗？”

李既明盯着他，神情复杂，被艾森举着手在眼前晃了晃之后才开口：“我在听。我觉得这个可能比较大。”

艾森讲完了自己想讲的，催促李既明：“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李既明的胸膛起伏了几下，几根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想了想，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再去见一见雅德·勒菲弗。”

“区长？”艾森说，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哈欠，“你也觉得她在瞒着我们点什么？”

“嗯。”李既明说，“星线3000绝对不会是她能接触到的东西。而且恩菲星系里，已经很久没有将军级别的联盟军官战死了。”

艾森问：“上一个是谁？”

“已经过去一百三十多年了吧。”李既明没有看智脑，而是说，“死的是一个叫做米洛的联盟少将。”

“米洛？”经由李既明一说，艾森也想起来了，“他不就是那个从帝国手里夺走恩菲星系的人么？听说他最后被刺杀死了，是不是？”

“嗯。”李既明只简单地应了一声，看着艾森又打了个哈欠，于是说，“你先去洗漱吧，我们可以待会儿再讨论。”

艾森从善如流，让李既明把自己扶到浴室里坐下，痛痛快快地淋了澡。冰凉的水流过身体，总算缓解了他身上的一丝不适。熔炉区灼热的温度虽然不是他本人在经历，但一重又一重的热浪似乎还烙印在他的肌肤上。

维斯塔原的水资源很宝贵，因此他没有多留，身体稍微舒服点之后，他就快速地搞定了自己的个人卫生。

他踏出淋浴间，随便拿快干浴巾擦了擦，擦干之后摸到睡衣套上，发觉自己洗完澡之后力气回来了不少，能一个人走出浴室。

然后完美地脚上一滑，直接摔倒在了床上。

艾森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拢了拢散乱的衣服。他只能通过模糊的视线大概判断出李既明正在床尾，正对着他站着。

艾森说：“你不去洗漱么？”

李既明心里想，这段对话实在是太糟糕了，而且眼前的场景也实在是太糟糕了。

艾森看不清眼前的一切，而作为尚未发作不良反应的李既明，却是能将他未收拢的睡衣下清癯的锁骨与露出一截的小腹尽收眼底。

而艾森本人对此浑然不觉，眼睛蒙着水雾，眼角留着搓洗过后的红痕。

半干的淡金色碎发垂在耳边，修饰着他本人俊美的容颜，脖子上的腺体正隔着抑制贴在隐秘地散发着淡淡的百合清香。

他那时候甚至陡然生出了一种想法，既然公主可以与人偷情，为什么他一定要对婚约保持忠诚？

不过还没等李既明抬起手，他就自己把自己否定了，甚至在心中暗自唾骂了几句。

他血脉里属于Alpha的那一份劣根性在发作，李既明只能疯狂告诫自己，他不能因为公主这么做了，而用同等行为报复回去。

这对另一个人不公平。

最后李既明只把吹风机放到了艾森的头上，说：“吹干头发等我。”

他转身就走，狼狈地窜入浴室，连自己是怎么洗完澡的都不知道，只是机械地遵行在军队里训练出来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