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昙手里正抓着一卷孤本,一边看还一边用手指在桌上敲着毫无规律的鼓点,活像个来巡视领地的山大王。
而且自己还不太好赶走她。
对方声称自己是来看书的。
“本公主自幼好学,身为豊朝未来的主人,特来弘文馆多看几本书,将来也好为陛下分忧。”
夜昙笑得狡黠:“再说了,这西境志修起来繁复得很,这西州的风土人情就没有本公主不懂的。顺便啊,就可以在你们编书遇到困境时,提供一臂之力~”
周围查考的几个老学究见准太子妃如此“贤德且博学”,当然也不能说什么。
毕竟连五皇子也没说什么不是。
可他们前脚刚去隔壁殿翻书,夜昙后脚就把这满屋子的圣贤书当成了废纸。
所谓的“看书学习”,不过是她掩人耳目的幌子。
刚一错眼的工夫,夜昙就已经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副牌九,把弘文馆里伺候的几个小太监全给招拉了过去,开始聚赌。
“大、大、大!哎呀!给钱给钱!”
原本墨香萦绕的弘文馆,硬生生被她搞成了乌烟瘴气的赌场,空气里到处都是叮当作响的铜臭之气。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正巧几位翰林院耿直的年轻官员路过,他们本想着来查阅典籍,一掀帘子瞧见这副景象,当场破防:“此乃圣贤清净之地,储藏天下孤本,如今竟这般聚众赌博,成何体统!”
夜昙压根不理会那些吹胡子瞪眼的翰林院官员,只当对方是在放屁,自顾自美滋滋地在那数着刚赢来的铜钱。
可怜那些小太监们输得多了,一个个兜比脸还干净。大家伙儿搭拉着脑袋,哭丧着一张脸,不敢跟这位赌技(老千)超群的人玩了。
这些太监们一个个借口要“去净房”“去伺候笔墨”,一眨眼就全溜了个精光。
于是,理所当然的,夜昙彻底招揽不到人陪玩了。
她百无聊赖地趴在紫檀木大案上,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嗖”地往天上一抛,又“啪”地一声用手背接住,如此反复,嘴里还发出长吁短叹的无聊哼哼声。
然后又开始扭头找来找去。
一旁的少典有琴手里虽然提着笔,可愣是连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身侧都是铜钱抛上落下的“啪嗒”声,饶是他,也总觉得不能集中精神。
他有些无奈地放下笔,转过头便对上夜昙那双贼溜溜的大眼睛:“在找什么?若是找书,这里的孤本风物、奇闻异志,我大抵都熟悉。”
夜昙当即表示自己在找能让他恢复法力的书啊。
神君:“……”
他觉得自己就多余跟她说话!
少典有琴深吸了一口气,默默把脸转了回去,重新提笔,决定就算是天塌下来,也绝不再跟这个脑疾未愈的紫衣魔星多说半个字。
夜昙在书架那跑来跑去摸了一阵,也没找到本像样的书,就开始埋怨这豊朝的皇家图书馆质量不行。
连本讲神仙修法的入门秘籍都没有,空有这么大个架子,简直是名不副实。
求仙无果,她也懒得再费那冤枉劲,索性山不转水转,直接在最底层的角落里随手挖出几本民间流传进来的话本,在那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夜昙打着哈欠,吃着小点心,翻着那些才子佳人的酸腐故事,拿赢来的小钱当书签。
结果就在换书看的时候突然“咦”了一声。
神君实际上也一直没法无视她。
听到那声惊诧的轻呼,他还是把笔搁在砚台上,转过头来:“怎么了?”
夜昙扔了书,跑过来。
“这个钱是假的哎!”
神君以为她又在耍自己。
“哎呀不是,你看嘛!”
夜昙见人不信,索性一把扯过他的衣袖,把那几枚铜钱硬塞进他手里。
少典有琴被她拽得一晃,无奈之下,只能捏起其中一枚,就着弘文馆窗外的日光仔细看。这一看,“是不太一样。”
“本公主在这坐了大半天,累得腰酸背痛才赢了这么几个子儿,那小……小啥子来着!居然敢拿私铸的□□来糊弄本公主?胆子肥了!”
“等等,”少典有琴面色微沉,一把拉住暴跳如雷的夜昙,“把你的钱全给我看看。”
夜昙一听,狐疑地往后退了一大步,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胸,满眼警惕地瞪着他:“干嘛?这可是本公主的血汗钱,你可别想找借口昧了啊!”
少典有琴:“……”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千万不能跟一个疑似脑疾的人计较。
“我看看便还你。”
夜昙方才赌技确实超群,几乎把那几个弘文馆伺候的太监内侍给赢了个底掉,桌上排开的铜钱少说也有几百枚。
少典有琴伸出指,在铜钱堆里飞快地拨拉、比对,最后,他终于确定了——这数量很多的钱中,竟然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缺斤少两、私自熔铸的劣等□□。
内侍手里能流出这么大批量的私铸□□,这背后牵扯的,绝不是几个小太监贪财那么简单,怕是有人在动摇豊朝的国库根基。
夜昙有点唏嘘:“你说这豊朝看着也没那么乱啊,这是怎么了?啧啧……”
“对了,”她换了个姿势,百无聊赖地用指甲盖拨弄着一枚□□,“李酽那货,最近是不是在万佛寺监工铸造皇家铜像呢?”
看似不经意地一问,实则意有所指。
毕竟一般人可没那么大本事。
突然出现了大量私铸的劣质铜钱,那么必然有大量的官方用铜被挪用。
眼下整个京城上下,用铜量最大、且最能借着官家名义打掩护的,除了那个万佛寺的大工程,还能有哪儿?
神君有些吃惊:“……这你都知道?”
夜昙得意地哼哼:“那当然。我早就把这京城好玩的地方都记下来了。这万佛寺,我本来是打算等那个铜像造好了再去的,金光闪闪的时候再去瞧个热闹的。这下倒好,可以提前去了。”
闻言,神君的目光却多了几分审视:“你一直在关注李酽他们?为什么?”
不仅知道万佛寺铸像,连工期和监工的人是谁都一清二楚,这绝不是一个爱玩的公主会有的闲心。
夜昙恨铁不成钢。
敢情之前和他说的都白说了,这家伙完全就没听进去!
“我不都说了八百遍李承邺是我的仇人嘛!”
少典有琴被她吼得一愣,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底气登时弱了半分:“哦……你说那个故事啊……”
毕竟那可不是个随口说说就能让人相信的故事。
什么神仙错嫁、穿越凡间,还言之凿凿地说自己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豊朝的五皇子,这任谁听了,都觉得离谱得很。
但是,看着她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又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
“哎呀,你还愣着干嘛!”
见他一副神游太虚的呆样,夜昙彻底没了耐心。她翻了个白眼,一把攥住少典有琴的手,不由分说地就往弘文馆大门口拽。
神君被迫起身:“去哪儿?”
夜昙脚下生风:“那还用说么,当然是万佛寺了!”
于是两人拉拉扯扯,神君到底还是被迫跟着她来到了万佛寺。
万佛寺因筹备铸造皇家铜像,后山工匠云集、炉火喧嚣,前殿也是香客如云。
殿宇巍峨,金色的佛像在香烟缭绕中显得慈悲而肃穆。
少典有琴看着眼前的满眼金碧辉煌,心下却是一片平静。
他其实并不相信这些个神佛之说。
然而一旁的夜昙已经熟门熟路地抓起三炷香塞进他手里,大喇喇地表示:“哎呀,来都来了,你拜拜也没损失。万一佛祖显灵,真把你这装了铁块的脑门给开光了呢?”
少典有琴无奈,终究还是妥协地撩起衣袍,老老实实地跪在蒲团上,闭目对着佛像拜了下去。
浑然不知身后的那个紫衣魔星已经开始作妖。
夜昙抱臂站在他身后,先是好玩似地对着他的背影挤眉弄眼,连着做了好几个极其恶劣的鬼脸。
然后又掐了个道教的莲花指诀,有模有样地在胸前晃荡了两下。
这就是她所谓的给榆木疙瘩找回记忆开光大法。
等少典有琴上完香、睁开眼站起身时,夜昙早已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她拿胳膊肘戳了戳神君的腰:“哎,少典空心,你刚才都跟佛祖求了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