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额头缠满白纱的少典有琴,整个人正陷在一场光怪陆离的沉重梦境里。
眼前是半透明的光。
恍惚间,有无数道黑色的丝绸在眼前漫天交织。
那丝绸滑腻、微凉,甚至带着一丝香气,正如瀑布般扫过他的脸颊。
紧接着,他只觉得唇上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覆了上来。
是什么?
少典有琴睁开眼睛。
他终于看清了。
一张熟悉的脸,一身利落飒爽的西域胡服。
“你是……”
是谁?
少典有琴只觉得,那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却还是叫不出来。
他眉头紧蹙,只觉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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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典有琴突然睁眼。
有光刺入眼帘,少典有琴大口喘着粗气,梦里的景象悄然退了去,取而代之的,是宫殿里熟悉的苏合香。
而他面前,夜昙正双手托着下巴,假惺惺地眨巴着眼,脸上挂着一副“天要塌了,我真的很担心”的表情。
可惜,这姑娘的演技实在是差得令人发指,那拼命想要往上翘的嘴角根本藏不住。
“哎呀,殿下,你可算醒了,真是吓死本公主了。”
夜昙拿腔拿调地拍了拍胸口,作出一副尽职尽责看望生病之人的模样。
少典有琴木然地躺着,脑瓜子里还残存梦境的碎片,半晌后才反应过来。
他抬眼看着这个罪魁祸首:“你来做什么?”
夜昙顺势帮人掖了掖被角,理直气壮道:“探病啊。”
“探病?”
神君深吸了一口气,却不小心扯动了额头的伤口,疼得他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不是故意的?”
“瞧你这话说的,本公主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吗?”
夜昙登时大呼冤枉,“当时在温泉池边上,本公主瞧见你身子一晃,像是要晕倒,好心好意跳下去扶你一下!本公主虽然弱不禁风,但还是拼死把你捞上来,不然你现在早就淹死了!所以说,本公主现在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可要感恩戴德哦!”
说着,她还大大喇喇地用力拍了拍神君的肩。
神君:“……”
接下来的几天,少典有琴的脑门上就一直扎扎实实地包着圈厚厚的白纱布。
夜昙则是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地每天掐着点来看他。
每次来,她怀里指定揣着厨房里搜刮来的各色点心,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往榻旁一坐,一边咔哧咔哧地啃着果子,一边用那拉长了的调子开始例行“关怀”。
“哎呀,你这头怎么还没好啊?”
“哎呀,本公主那天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得相信我!”
“哎呀……你这脑子,到底什么时候能想起来啊?”
神君就那么静静地靠在枕上看着她。
看她又能编出什么新鲜瞎话来。
可看着看着,少典有琴心底却莫名冒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自己以前,可能真的认识她。
若不是认识了很久的人,怎么会用一种“我虽然害了你,但我一点都不内疚”的无赖眼神盯着受害者。
只可惜神君不记得,夜昙那理直气壮,根本不是因为什么旧契,那纯粹是因为她脸皮够厚罢了。
而更让少典有琴感到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确实不生气。
“你到底要我想起什么啊?”
神君只是觉得极度的莫名其妙。
夜昙刚把半块杏仁酥塞进嘴里,闻言一瞪眼:“当然是我们的过去啊!”
“我们的过去……”
少典有琴眉头紧蹙:“我们过去见过吗?在哪里?”
夜昙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一个“你是不是傻”的嫌弃表情。
别的不说,就说怎么掉忘川这件事,想想就不太对劲吧。
此刻,屋里诡异地安静了片刻。
夜昙微微眯起眼,摸着自家光洁的下巴,开始不怀好意地在少典有琴那包得像个大粽子一样的脑袋上瞄来瞄去。
她正严肃地思考着一个哲学问题——
这大傻瓜到现在还没开窍,是不是因为自己之前在温泉池子里……砸得还不够用力?
神君看到她那充满邪恶的眼神,整个人都不免抖了抖。
“有什么话好好说!”
他头上还那么大一坨纱布呢!
见他一副可怜兮兮又努力维持尊严的模样,夜昙那本来已经瞄向一旁花瓶的目光转了转,随后十分大度地表示:“好呀好呀,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求本公主了,那今天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
她大喇喇地一转身,熟门熟路地拽过一条雕花小木凳,“啪嗒”一声在少典有琴的病榻前坐定,开始拿出当年在街面上倒买倒卖的口才,吐字如飞地给人好好捋了捋那跨越了两个世界、狗血到令人发指的故事。
少典有琴听完这一长串荒诞不羁的神魔大戏,不住惊愕挑眉。
这事儿怎么听怎么觉得不靠谱。
先不说天下哪有掉下去就会让人失忆的泉水,就说那个什么神仙、魔界,还有从一个世界穿越到另一个凡人世界之类的话,听着更像是茶馆里那些蹩脚说书先生编出来止小儿夜啼的荒诞故事。
少典有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挑眉看向夜昙。
他现在有理由觉得对方从头到尾都在故意耍自己。
“你能不能好好说!”
神君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编这些神鬼故事来诓我,很有趣么?”
“我说得全是真的!”
夜昙不由炸毛。
每次都不相信她!
……但是她现在也没什么好的证据。
夜昙气得,抖下了自家天光绫。
只见那泛着微光的白绫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她手疾眼快,劈头盖脸地就朝少典有琴扔了过去,直接给他来了个结结实实的“蒙头”。
“你干什么——”
少典有琴眼前一糊,还没来得及把头上的绸缎扯下来,便觉得榻上一沉。
夜昙压根不理会他的那“成何体统”的抗议,整个人毫无淑女形象地往榻上一跨,大喇喇地直接骑在了神君身上,两只手死死按住天光绫,咬牙切齿道:“等着瞧!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看。”
就在神君气急败坏地想要将这劳什子扯下来时,大殿外的阳光恰好透过镂花的窗棂,大片大片地泼洒在床榻之上。
刹那间,透过天光绫,他隐约能看到那抹被冲淡的紫。
那抹紫莹润流转。
似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隔着这抹紫意,狠狠地撞击在神魂深处。
那些荒诞的神与魔、错嫁,乃至漫天的风沙,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真实起来。
这一刻,不知怎的,他忽然开始相信离光夜昙之前说的那些无厘头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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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君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以后,便也没理由继续在寝殿里躲清静(?),只能穿戴整齐,回到弘文馆继续修那个西境志。
西州纳贡称臣后,这西境的地理风物、要塞兵力,都需他这个“带路党”亲自核实编纂。
但是,少典有琴刚第一天回去,心里便咯噔一下。
原因无他,只因为那个紫衣的魔星也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