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扰了,我们什么都不买,就是路过,路过。”
“谁说不买了?”
夜昙不明所以。
“哎你拉我做什么?”
那群人互相看看,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是商人被搅了生意的不耐烦,而是猎人看见猎物自己送上门来的那种光。
“不买了?”
领头那个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晚了。”
话音刚落,弯刀出鞘之声齐刷刷地响起来。
其中几人开始说起异族语言。
夜昙脸色几变。
“哎呀,别急别急,我们要买好些东西呢,你得让我看看货嘛。”
她拉拉神君袖子,低声道。
“不好,是朔博人,得赶紧跑。如果被他们抓到,咱们凶多吉少。”
夜昙语速快得像往外倒豆子:“我数一二三,我去牵马。你牵制他们,待会儿我来救你。”
神君点头。
“好,你千万小心。”
夜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她继续朝那群朔博人赔笑。
然后她冷不丁地——跑了。
像只被惊动的兔子,嗖地一下就蹿出了十几步。
那群朔博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嗷嗷叫着追上去。
神君抄起枯木,就往追兵踢去。
夜昙头也不回跑到马跟前,一把扯开缰绳,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她策马冲回来,玄商君一把抓住她伸过来的手,纵身上马,稳稳地落在她身后。
二人刚跑出去没多久,夜昙就被玄商君按了脑袋。
话音未落,就感觉到身后震动一下。
朔博的军队因为要侦查,伪装成商队,所以用的很多是骆驼。
骆驼跑得慢,追不上马,但弓箭的射程可远多了。
跑出一段,夜昙才有功夫询问。
被少典有琴按着脑袋,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怎么样了?是箭射中你了吗?”
神君一开始没回应。
夜昙急了,一把勒住缰绳。马嘶鸣了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原地打了个转,溅起一片沙尘。“你怎么样啊,你说话啊!”
神君摇摇头,“我没事。”
“怎么可能啊!刚才分明……”
夜昙几乎将人扯得转了个面,说实话,没有病估计也要给她扯出病了。
但少典有琴身上的确没有血,没有箭,袍子上连个洞都没有。
她松了一口气,一抖缰绳,马又跑了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见鬼了?!”
神君的确能感觉到刚才那箭是射中自己的,却并没有任何伤口。
“这衣服……莫非是能够抵挡飞箭?”
夜昙忙着策马:“啊?你说这是金钟罩铁布衫么?”
神君不再犹豫,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裹住夜昙。
夜昙整个人都被包在里面,只露出一颗脑袋。
“喂喂!”她挣扎未果,“你干嘛啊?你自己不穿——”
但是后面的追兵已经快过来了。
夜昙想了想,换了一个方向策马狂奔。
神君感觉到她有什么计划。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被裹成粽子似的夜昙,忍不住问了一句:“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夜昙头也不回:“闭嘴。”
马跑了一阵,沙地渐渐变湿,眼前忽然豁然开朗,是湖。
夜昙勒住马。
“下来。”
然后她一拍马屁股,马嘚啵嘚啵地跑掉了,跑出一段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神君大为不解,看着那匹越跑越远的马,又看看眼前这个撅着屁股的姑娘,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做什么啊?”
夜昙蹲在湖边,一边拔苇子杆一边说:“这个湖是我以前发现的。”她把苇子杆上的泥甩了甩,递了一根给少典有琴,“还好是晚上。他们追过来,我们可以躲在湖里。”
少典有琴接过那根苇子杆,没说话。
夜昙以为他是嫌水脏,便拍拍他胳膊:“你放心,这个地方的水很干净,我之前来过。当地的村民还直接喝这里的水呢。”
少典有琴沉默了片刻。“不是,我是说……我不会游泳。”
夜昙摆摆手,“哎呀,这有什么关系。”
她大包大揽。
“有本公主呢!”
马蹄声渐渐逼近。
是先头部队追来了。
夜昙没在犹豫,一把拉过人。
“一二三——跳——”
两人同时没入水中。
水下比上面暗得多。
夜昙抱着少典有琴的腰,顺便把两个人的苇子杆调整到一个刚好露出水面的角度。
水很清澈,附近就是芦苇荡,但借着夜色,就算有人盯着湖面看,也难发现。
马蹄声在湖边停下来。有人在说话,隔着水层传下来,声音闷闷的。
夜昙屏住呼吸,抱着人,一动不动。
两人就像两块沉在湖底的石头。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他们只需等人离开就行。
可惜……领头的人不知是坏还是过于精明,看不到马蹄印,无法追踪,居然下令让手下往湖里射箭。
夜昙在心里猛翻白眼。
这是不是箭多所以烧的啊?
噗,噗,噗几声连着在耳畔响起,
夜昙能感觉到水流的震动,心里早把那领头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嘴上却连个气泡都不敢吐。
这时候却有一支冷箭射中了少典有琴。
他显然吃痛,苇子杆亦滑入水中。
夜昙吃了一惊,赶紧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包住他二人,然后拼命往芦苇丛那里划过去。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可把夜昙累得够呛。
她伸手拍了拍少典有琴的脸。
没反应。
夜昙翻了个白眼,将嘴里的苇子杆拔出来,往人嘴里一塞。
什么?苇子杆还带着她的牙印,她才不管,心里把岸上那群追兵骂了个遍——你们家开箭铺的啊?箭多了不起啊?射完了还不走,等着在这儿过年呢?
又见少典有琴进气多出气少,夜昙深吸一口气,一把捏住神君的鼻子,就怼了上去。
终于,岸上安静了,马蹄声远了,连那些叽里呱啦的异族话都听不见了。
夜昙冒了个头,确认安全后,这才开始行动。
她拖一头死猪似的,费了老鼻子劲,才将少典有琴拖上岸。
手忙脚乱中,那件铁布衫外衣从两人身上滑下去,顺水漂走了。
夜昙可没空去捞。
“爱漂哪儿漂哪儿吧,本公主现在没空管你。”
她将少典有琴往沙地上一撂,叉着腰喘了两口粗气,然后蹲下来,照着人胸口就是一顿乱捶。
这力道,一个好人估计也能给她捶出毛病来。
大约捶了几十下,神君才终于呛出一口水来,猛地咳嗽起来。
夜昙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湿透的袖子上水哗哗地流,坐等对方咳完。
“醒了?”她爬过去,在人眼前晃了晃手指,“这是几?”
少典有琴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两秒:“……二。”
“是挺二的。”夜昙收回手,“还行,没傻透。”
“……”
神君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夜昙赶紧伸手扶住,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让他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过来,一手搂着人腰,一手拽着他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开走。
神君浑身湿透,没了水火不侵的天光绫,风一吹不禁哆嗦。
“我们这是去哪儿?”
夜昙心情着实不美。
到现在她连口热乎的都没吃上呢,衣服还湿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
她头都没回,语气冲得像吃了火药:“少废话,跟我走。”
形势比人强,神君乖乖闭嘴。
所幸走了没多远,就有个破木屋。
其实,说木屋都是抬举它了——几块歪歪扭扭的木板拼在一起,顶上盖着枯芦苇,门缺了半边,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响,像个快散架的老头。
夜昙一脚踹开门,将神君扶进去,让他靠着墙坐下。
“先将就着吧,”她拍拍手上的灰,开始尝试生火。
神君靠着墙,闭着眼睛,嘴唇还是白的,但呼吸比方才稳了不少。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