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境。
夜昙正盘腿坐在炉子边,对着手里一个银底金边,虽然冒着热乎气(黑)的法器咯咯邪笑。
少典进宝没有发现她娘在捣鼓什么。
碍于夜昙“去去去,一边玩去”的淫威,加上她自己也心虚,根本没敢久待,就一溜烟撤退回蓬莱了。
实际上,连日来,夜昙都在淬炼一种法器,目的是犒劳她有琴。
这是某花的突发奇想。
经历分身失联后,不知怎么的,她良心猛醒了那么一小会儿。
这会儿,她刚给那枚星芒状的玩意儿刻上几行米粒大的小字——
玄商君,清峻介立,苦节自持,知情而不纵,怀爱而不挟。
其志可托天下,其身不宜久存。
某花篆刻墓志铭的娴熟度,和她夫君刻石头的技术估计有的一拼。
夜昙满意地摸摸刚出炉的刻痕。
她热火朝天的,是在研究当年那个闭念锥法器(当然主要还是研究如何给自家夫君挖坑)。
经过分身这件事,某花觉得,自家夫君苦哈哈的,自己这个做娘子的最近好像是鲜少关心人——毕竟她一天到晚就是塞批不完的奏折给他,以至于自己反而闲得慌,精力都用在发明各种法阵和散发分身四界浪上了。
有好多烂摊子最后还是让夫君收拾。
离光夜昙摸摸自家胸口,稳定了一下为数不多的小良心,决定要给她有琴一点作为娘子的温暖震撼!
可是……要怎么震撼好呢?
某花摸着自家光滑的下巴。
三千年,蟠桃都熟一轮了,夫君还是在为四界当牛做马……
牛马还得喂点草料呢不是?(望月草预备,不是……划掉!)
想了片刻,夜昙一拍手掌。
夫君这为四界操心的惯性养成,究其根本,不还是归墟的问题吗?
没有归墟,她有琴就不用闭关了,也不会活成那个空心样子。
如果他从未补过归墟,他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神仙呢?
这事勾起了夜昙的好奇心。
她揣着手想了半晌,还是不太确定,于是决定行动起来——弄个法器,配个法诀,给她有琴减减压(大误)。
此时的玄商君浑然不知自家娘子的宏伟计划(阴谋)。
正在蓬莱那给少典进宝织锦,满足她的穿衣欲望。
那个宝在她爹那就特别肆无忌惮,在那跑来跑去指手画脚。
这会儿她指定的是鹅黄色和卟啉卟啉的亮片。
玄商君依言拂袖,轻罗上便星星点点绽开无数细碎的银芒。
真正的星辰被碾碎了,嵌进去。
光芒流转,闪得连蓬莱外的云都自觉往后退了三尺。
引得往来神仙也忍不住驻足。
看看那闪瞎人的光芒就知道一定是个有价无市的法宝了。
偏生玄商君还用不着容器,直接用手就能炼成了。
少典有琴临窗而立,指尖清光流转,在那织这块罗。
轻罗如烟如雾,经纬间泛起细碎的银芒。
广袖轻扬,带起他一缕墨发。
星芒将施法之人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竟分不清是他在织光,还是光在织他。
云窗前,玄商神君若孤松独立,清逸出尘,不杂半点人间烟火。
那些被牵引的气与星,在他身周缭绕流转。
离光夜昙一只脚跨进蓬莱大殿的时候,就看到这么一幕。
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那样子倒是很仙男。
夜昙光顾着欣赏美人,脚下一滑,差点当场表演个原地劈叉。
还好她动用了一丢丢浊气,这才堪堪稳住。
但是肩膀撞上了在一旁蹦跳的少典进宝。
那个宝被撞得一个趔趄,愣了半息,随即“嗷”一嗓子捂住了脑门,原地转了三圈,“哇哇哇”叫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这夸张的。
啧……不小心就被借题发挥了。
“行了,别演了,哪有这么疼。”
夜昙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甩了甩依旧光洁平整的袖子,“你娘我撞的又不是块豆腐,你那脑袋瓜硬得跟核桃似的。”
“才没有演!”
少典进宝捂着脑门,声音里还带着刻意的哭腔,不时偷摸从指缝朝她爹那边望,“是真的疼!爹爹你看娘——”
十成里头八成都是演给她爹看的没错啦。
“少典进宝你这戏精!撒谎精!”
夜昙忍不住挽袖子。
这家伙一定要跟自己作对!
连选的裙子颜色都和自己今日的衣裳相冲!
自己穿紫,她偏要穿鹅黄!
这蓬莱绛阙拢共这么大,两团颜色撞在一起,跟打翻了调色盘似的。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眼看着自家娘子和女儿就要打起来,玄商君不得不停下手上织一半的活儿,上去安抚。
他将那片流光溢彩的轻罗搁在云案上,按住夜昙正要撸袖子的手腕,又给一旁的少典进宝使眼风。
那个宝多精啊,眼珠子一转,立刻从“受害模式”切换成“撤退模式”。
她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那叫一个响亮,“我突然想起来飞池说要教清平法术!我去看看,爹爹裙子我改天来拿哦!”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阵小旋风似的冲出了殿门。
裙摆扬起一道模糊残影,转眼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夜昙揣着手,盯了一会儿女儿那堪比逃命的敏捷身姿,转头看向夫君。
“刚才你给她使眼色。”
玄商君熟练到面不改色:“未曾。”
“我看见了。”
平日里,夜昙铁定就放过他了,可今天不同,她有求于他。
那必然要先找上几分理由,让她有琴理亏。
“你方才眼皮抽筋似的往她那边抖,当我瞎啊?”
玄商君当然不知夜昙心里的小九九,只当她是被进宝惹毛了,心情不佳。
他相当无辜地眨了眨眼。
“我方才可能……批奏折太久,眼睛太干了。”
夜昙:“……哦?”
有时候这小没式的机灵还是挺耐人寻味的。
那她也不客气了。
“君上~”
夜昙开始夹着声音撒娇,声音拖得又软又长,还带着点甜得发腻的尾音。
玄商君一听到这声“君上”,本能地就抖了一下。
每次她叫自己“君上”的时候,准没什么好事——这是他用无数次惨痛经历换来的血泪教训。
“作甚?”
少典有琴尽量维持语气的平稳,身体微微后仰了半寸。
“有事!”
夜昙理直气壮地嘟嘴叉腰,又朝人勾勾手。
“放心,这次绝对不欺负你。”
“……”
玄商君忍不住闭眼。
这承诺已经无数次了。
再信她,他就是傻子!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正准备义正辞严地拒绝——就见夜昙已经献宝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件物什,举到他眼前。
“有琴你看!”她开始显摆手里的玩意,“新鲜出炉!刚炼好的!还热乎呢!”
由于手速太快,都出残影了。
玄商君低头,定睛一看。
笑容逐渐凝固。
那玩意儿上头刻着密密麻麻的禁制纹路——他太熟了。
熟到看见的第一眼,后背就窜起一阵凉意。
闭念锥。
他下意识地往后小退了几步。
“这东西怎么还有?”
明明当年都被他销毁了的!
夜昙骄傲脸,手晃得更频繁了:“我翻遍了咱们俩的乾坤袋,最后才从某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记录了闭念锥的淬炼法卷!”
玄商君:“……”
百密一疏!
他看着夜昙手上那枚被他亲手销毁过,如今却又阴魂不散,重现江湖的玩意儿,一时间心情复杂到想给自己点根蜡。
“昙儿……你这几天,”少典有琴的声音略略干涩,带着最后一丝挣扎的侥幸,“胭脂鹅脯也不吃了,火锅也不嚷着要了,天天窝在玄黄境里……”
他顿了顿,试图确认一个可怕的猜想。
“就是在炼这个?”
如果是的话,那么大的牺牲背后……
她究竟要用这个东西对自己做点什么呢?
细思恐极!
“对呀~”
夜昙眨眨眼,理直气壮地点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玄商君闭了闭眼。
“……惊喜。”
太惊喜了。
惊喜到他现在就想回玄境闭关一天。
“昙儿,你知道……”
少典有琴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东西……当年给我留下的心理阴影面积……很大。”
“知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