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干什么!”
一道紫光闪过。
离光夜昙能够确信。
如果自己闪避的速度再慢一点,那现在被削掉的就不止几根头发丝那么简单了。
而是脑袋。
她左支右闪,好容易躲过那暴风骤雨般的紫色流矢,又是一股熟悉的拉扯感。
这感觉是……
夜昙灵机一动,从袖中祭出从少典有琴那薅来的宝镜,身化流光,躲入其中。
“就是你对不对,撤了我山洞的封印!”
紫光散尽后,是个一身浓紫的女人。
她拾起镜子,美人刺的尖端抵上镜面。
“你把他还给我!不然我就打破镜子。你也就别想活了。”
女子手中紫光大盛。
“你在说什么啊?”
镜中的夜昙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个世界的自己还有点凶哦?
“你把他还我。”
“哎你等等等等……”
见对方真要用美人刺捅镜子,夜昙惊呼起来。
“我可以解释!”
如果显现二人处于同一个物理空间的话,说不定自己又要被原地弹走。
再要找回来那可又要费力气了。
所以自己不能出镜子!
“所以……就是这样啦。你那山洞的结界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啦!”
镜中,夜昙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我说,我就是你,所以你也不用这么生气啦……”
“是又如何?我凭什么要把他让给你?”
镜外,夜昙一脸冷漠。
见对方完全不吃自己这套,镜中昙倒也不恼。
“你既这般紧着人家,那我倒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到把他变成妖怪的?又为什么从不现身见他?若你早日现身,又怎会给我可乘之机呢?”
所以说到底……反正她没错!
镜外,夜昙一时无言。
“我想要仙骨。”
可是,一时之间,也找不全。
毕竟,在天界,除了神籍的,那就是罪仙。
仙骨基本是丢在火狱里头处理了。
当然,也会有些小仙将之走私至界下卖前。
这可是上神的仙骨,有市无价。
也怪她……不知其中弯弯绕绕,等意识到不对再去找,已是晚了。
她也是好容易才从人间找回几根。
“我只能再找一些妖魔的骨头来作补充。”
“不过我找的都是纯粹的妖骨和魔骨。”
她是打算用清浊转化法阵的。
“结果……被困在了盘古斧头颅里。”
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花了好些年才脱困。
不过,其实本来也是担心自己回不来,所以才不愿相见。
至少如此,就不会有那些离情别绪。
“……哦。”
镜中昙眼睛咕噜噜转过一圈,就明白另一个自己的意思了。
她没有虹光宝睛,所以找不到有琴。
还是自己先找到的宝琴。
所以……
自己这是……抢了她的人?
不过……
夜昙得了便宜,倒也无甚悔意。
“我也不怕你打破镜子。你打破了,我再寻一面躲着,也就是了。左右是不会如了你心意。”
“到时候,我就跟我有琴说你欺负我。”
镜中昙诡诈诡诈的。
“我想,你也不想他讨厌你吧?”
“你……”
见威胁不顶用,镜外的夜昙冷静下来。
“不如,我给你讲些故事?”
既然她也是自己的话……
还是先稳住她吧。
——————
镜外,夜昙陷入了回忆中。
自从她有琴剃了仙骨,去人世历劫以后,她就一直满世界的找他。
不过,其实这很困难。
想当初,她有本命法宝虹光宝睛,也没办法顺利找到神识。
费心费力找了一年,这才有点线索。
如今,离自己下界也已经过了好些年了。
不过,她是不会放弃的。
也不能放弃。
功夫不负有心花。
在一间破茅屋里发现了线索。
据说这个小孩子出生那天,天上流星如雨。
夜昙便想着来碰碰运气。
她在那茅屋等了许久。
茅屋四处漏风,破败不堪。
夜昙本来是靠着篱笆,谁知道篱笆居然塌了。
她有那么重么!
夜昙只好转移阵地,靠着那面皲裂的墙。
从白日等到黄昏,终于等到一个挑柴的小孩自蜿蜒山道缓缓行来。
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比寻常孩子高挑,却很瘦。
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肩头缀着块深色补丁,针脚粗粝。
夜昙本是打算要上前相认的,然而不知为何,在小男孩即将靠近自己的时候,迅速躲进了房间的阴影。
她就那样缩在门扉的阴影里,看着那孩子卸下柴捆。
动作有些吃力,想是白日已经干了许久的活儿,却透着一股惯于劳作的熟稔。
他先将柴禾仔细拢到檐下干燥处,又转身进了低矮的灶间。
不久后,炊烟升起。
破陶罐里煮着看不清模样的野菜,混着少许粗粮。
男孩蹲在灶前添柴,火光跳跃在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里。
有些像焰火的余烬。
吃完饭,男孩又提了木桶来到院角井边。
井绳吱呀作响,他费力地将水桶拽上来,仔细浇灌墙角几株瘦弱的菜苗。
做完这些,他坐在门槛上。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月光如水银泻地。
男孩又走到院中,执一截枯枝,在沙土地上划动。
夜昙悄步上前,见他正反复写着什么,神色里透着认真。
月光流淌在沙地上的字迹间,夜昙蹲下身来,裙摆拂过那个“星”字。“写得不错。”
她甚至原地绕了一圈。
男孩肩头微微一颤,抬起那双映着月色的眼睛。
他看清是个面生的姐姐,抿唇露出个浅笑,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腼腆:“姐姐……是……迷路了?”
他们这村子平日少有人来。
“是呀!”
夜昙答得干脆,目光已往屋内探去。
“太晚了,能不能在你这借住?欸,你爹娘呢?”
她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眼睛不住往里头瞟。
男孩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自己房子:“借住……当然可以。只是屋里只有一张草铺,姐姐若不嫌弃……”
他话音未落,夜昙已站起身往屋里走。
“不嫌弃不嫌弃——对了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晚风掠过。
院中那几株瘦弱的菜苗在月光里轻轻摇曳。
男孩垂眼望着地上那两个字。
“我……没有名字。村里人都唤我‘喂,小孩’。”
“那以后你就叫少典有琴吧!”
夜昙忽的一拍手,“我是离光夜昙。”
“啊?”
男孩茫然抬头。
“少典……有琴?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而且,他没敢说,这名字听着就挺古怪。
“因为好听!”
夜昙理直气壮地叉腰,又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支流光溢彩的羊毫。
“来来来,本姑娘教你写字。”
男孩的眼睛倏地亮了:“姐姐你会写字?”
“当然!”
夜昙得意地扬起下巴,手中羊毫在月华下泛着莹莹清光,映得她眉眼如画。
男孩望着流光笼罩中的夜昙,有些怔住。
他忽然想起庙会上见过的泥塑菩萨,戏文里唱的九天玄女。
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不自觉地轻声问:“姐姐……你是……仙女姐姐吗?”
“不错,有眼光。”
夜昙闻言笑起来,笔尖在沙地上轻轻一点:“所以你现在就是有名字的小神仙啦。”
她执起男孩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少典有琴”。
羊毫在沙土上游走,竟是留下紫色光华,经久不散。
男孩学得极快,不过一遍就已写得形神兼备。
夜昙望着那工整的字迹,忍不住轻叹。
“所谓天才,当真叫人嫉妒,啧啧……”
“我……不是……”
少典有琴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在月光下泛着薄红。
夜昙拍拍手:“行了,今天咱们就学到这吧,聪明好,节约了不少时间。”
“好。”
进屋后,少典有琴抱着草席要往地上铺,却被夜昙用指尖点住额头。
“小小年纪,思想怎的这般不纯洁?”
她抓着人胳膊,不顾孩子反对,就将他拖回榻上。
“我是你神仙姐姐,怕什么?”
“……”
男孩反抗无果,只能接受。
少典有琴蜷在草榻内侧,夜昙能感受到,他初时紧绷的呼吸渐渐平息。
夜已经深了,瘦小的身子无意识靠过来。
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
夜昙睁开眼,轻轻拍着他单薄的肩背。
月光从破旧的窗棂漏进来。
院外星子正明。
如此,夜昙便在这陋室住了下来。
每逢少典有琴外出砍柴,她便掐个诀,让漏风的墙壁密实些,让咯吱作响的床榻稳固些。
只是外表仍维持着原先的破败模样。
引起她有琴怀疑总归不太好。
她开始教他诗书。
粗木为案,沙土作纸。
那支流光羊毫能写尽天地文章。
少典有琴悟性极高,过目成诵,不出半月便能与她唱和对诗。
她又折枝为剑,授他剑诀。
少年手腕虽细,招式却已见风骨,起落间引动院中落叶随剑风起舞。
村里人都道这孩子走了运,来了位远房表姐照料。
唯有夜昙知晓,这具看似挺拔的身躯何等脆弱。
前日山风稍烈,他便发了热。
此刻正蜷在榻上咳得满脸通红。
夜昙握着他滚烫的手,听他昏沉中呓语:“娘……”
哎……这病当真不是随便能治好的。
“真是个麻烦。”
夜昙拭去少典有琴额间虚汗,又喂了他一颗清气丹。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一场饥荒像灰蒙蒙的雾霭,笼罩了本就不富裕的山村。
少典有琴的病时好时坏,咳喘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这日黄昏,他在床上看着门外的夜昙熬药,忽然轻声说。
“姐姐,要不你把我卖掉吧?”
“烧糊涂了?”
夜昙丢下蒲扇,带着一脸煤灰跑到床边,捏了捏孩子软乎乎的脸颊。
“你这么可爱,我可不舍得卖。”
她好容易才养起来一点点的。
“这饥荒年月,你也卖不出几个钱。”
离光夜昙依旧那么扎心。
少年垂下眼睫。
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过于安静的侧脸上。
夜昙望着他。
这孩子当真如此信赖自己。
要把他拐了去卖,她这样的大魔头也做不到呀。
“姐姐,村里人……”
半晌,少典有琴又开口。
“如何了?”
“笨蛋,自己小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夜昙往药罐里撒了把仙草,语气嫌弃。
“倒有闲心惦记旁人。”
药香弥漫开来时,她瞥见少年喝药时唇角浅浅的梨涡。
真是个傻孩子。
在夜昙暗中周济下,村子渐渐恢复了生机,饥荒的阴霾早已散去。
时光荏苒。
孩子转眼就大了。
长成了芝兰玉树的青年。
临行前夜,少典有琴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站得笔直。
月光为他挺拔的身姿镀上银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孩童。
“姐姐……夜昙……”
清声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等我回来,好吗?”
夜昙正低头往他行囊中狂塞清气丹,闻言挑眉。
“等你作甚?”
“回来……娶你。”
夜昙笑出声来,指尖掠过他愈发棱角分明的下颌。
“我可是大你差不多……”她低下头,扳了扳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