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棚外熙熙攘攘的热闹，最后一个场景的棚内安静许多，在无声的注视下，“王三兴”正按照剧本录制视频。

0号借助那一丝附在脊骨上操控的黑雾，能清晰感知到棚内情形，顺便共享给玫斯。

玫斯闭目感受一番，手指挨个数着放下来，有些不确定：“一、二、三……四，四道，不对，五道！五道呼吸。”

不算王三兴，现场还有五道轻微的呼吸声，要不是0号的黑雾能带来比常人更敏锐的感官，靠玫斯的听力还听不出来确切数字。

“你现在什么状态？”玫斯心里发问："能看清整个棚内的实景吗？"

0号慢声：“我倒是可以，但'王三兴'的身体就支撑不住了。”

玫斯：“为什么？”

"本质上，你和这个假货都算做我的'仆人'，只是不同的两种形态而已。你有'契'，我的能力通过这个二次媒介施加你身，所以你虽然用了我本体的一部分能力但还算作人类。这个假货没有'契'，是我暴力控制的，我的能力直接接触到了他，他早就被同化成黑雾了。"

“一但我开始动用本体的力量探知世界，他的形态就会和我的本体同步。”

简而言之，当着在场五道呼吸的面，从人类化成一滩雾。

很难说这是不是比违禁实验体更令人震撼的发现。

玫斯想象了一下如此戏剧性的场面，脑仁儿疼：“算了，就跟着这个'王三兴'的视角走吧。那五个人先放一边，当务之急是确认实验体真假。”

玫斯脑海中画面随之一转，几个并排的实验仓静静矗立，每一个都比人类身高高出几倍，里头蓝色营养液不时冒出细小的气泡。

营养液里，羽人生翅、鱼人覆鳞、甚至有人类的上半身被硬生生拼合到蛛腹上，每一处拼合带都被各色管道密集包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基因是人类科技哪怕发展数千数万年也需要小心对待的生物课题。

每一个基因从诞生之初，不管是完美还是有缺陷，都有一套自成逻辑的体系。强行介入、拼凑、删改都会打乱这套逻辑，要想在被打乱的逻辑上重建新的秩序非常困难。

更遑论将星际时代人类早已成熟完善的基因与宇宙生物的基因拼合起来。

两套各自成熟但逻辑完全不同的体系只会无休止地厮杀，直到一方彻底吞没另一方，或玉石俱焚为之。

所以违禁实验体根本活不长，有些从被改造完成起，只能拥有三五个月的剩余寿命，在这几个月里的每一天，都会切身地、无比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力飞速流逝。

哪怕一天中有五分之四的时间都泡在营养液里，也无济于事。

就像往沙漠里灌水，多少水下去都滋润不了沙地，而且这片沙漠的底部还是一个巨大的漏斗。

这样的畸形生命从被造出来的那一刻，就是对生命法则和科技伦理的践踏。

“……这群畜生，二十年了还不消停吗。”

现在这批造出违禁实验体的人，和二十年前的人会是同一批人吗？和害死她父母的呢？

二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它们不是真的。”

0号突然开口，声音很笃定。

“什么？”玫斯眨了下眼睛，旋即皱起眉：“假的？你能凑近点吗……对，再近点。不，不像假的，我看过二十年前那一批实验体的记录，和这个一模一样。”

实验仓一样、一旁数据板上跑出的数据也很真实，甚至连实验体身上那种岌岌可危的平衡都一模一样。

至少，玫斯不停摇头："他们绝对见过曾经的违禁实验，不然不可能模仿到这种程度。"

他们或许就是当年的那一批人。

“玫斯！”

脑海里混乱而茫乱的几秒，契倏然亮起白光，和以往都不同的感觉涌上心头。玫斯愣然抚摸上心口，0号将她从巨大的情绪里拉了出来。

0号声音冷然：“你不该在这种时候陷进情绪里。我们不需要弄清楚是不是同一批人，我们需要确认这些实验体是不是真的，以及能不能让乌清从调查局出来。”

“而现在，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它们不是。”

“或许神似，但我并没有从中感受到任何一点生命力。在场包括'王三兴'和另外的五道人类呼吸在内，只有六个生命体。”

玫斯将指尖清醒着扎进掌心最柔嫩的地方，控制着堪堪停在出血前的力道。

她很久没用这种方式保持平静了。

但这曾经一度是她最常用也最方便的方式。

注意力回笼，玫斯道：“既然确定了，那就按之前说好的来，我先撤了。”

她起身离开，不再回头。

一棚之隔。

“王三兴你干什么？！停下！不要点那个按钮！！！”

"啊啊啊——营养液，营养液漏了！！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