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入冬不久，中洲七玄山上的归云宗也落了一场小雪。

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最终没能遭受住寒气侵袭，悄然飘落，又迅速被扑面的风雪覆盖。

外门峰上，淮铭低头，去看崖脚演武场移动的小黑点。雪絮挂满发间。

胥依默默立于他身后，一言不发。

演武场偶有弟子向上望，目光触及到崖上的两道身影，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朝那边俯身，算作见礼。

谁都知道，太上长老淮铭道君因着当年在外门当长老的八百年，常常来此。

也因着如此，归云宗内外门弟子间虽有待遇差别，却鲜少发生内门欺凌外门之事——谁都知道道君最喜来外门，也最喜刚入门的小辈。

前些年有个不长眼色的管事苛扣外门弟子俸禄，后被道君知晓，废了修为逐出宗门。

“师祖。”风雪寂静，胥依忍不住开了口，“苏长老求见。”

“不见。”

依然是简短冷漠的回答。

“他们这些日子来见吾，无非是为了曦玉峰的那点事。”

“当年不是很有胆子勾结同悲教吞曦玉峰的东西吗？如今怎么胆小了起来。”

胥依低眉不语。

从一年前风不余之死后，剑尊季和玉就开始着手调查当年曦玉峰之事，他越是往下查，有些人便越是心惊胆战。

当年归云宗上下虽皆遭了浩劫，但唯独曦玉峰的情况有些许特殊。

归云宗八脉的资源向来依实力分配，此前因祖师须玉成与凌云祖师单温言的缘故，曦玉峰剑道一脉向来受宗门重视，又掌刑罚堂与归云宗除祟队，自然得罪了不少人。后来同悲教出世，有些人便动了歪心思，借同悲教之手从曦玉峰那里捞了些好处。

谁也想不到同悲教后来会到那个地步，幸好曦玉峰在天阙手中折损至只剩季和玉一个人，否则真真要彻夜难眠了。

偏偏就是一个季和玉，又强行将整个剑道一脉重新撑了起来，让那些人生了不安，却又碍于道君不敢动手，眼睁睁看着季和玉突破了大乘期。

如今天阙风氏彻底衰败，天阙城中其他世家受十三宗压制，这一年安分守己，杜氏家主杜从容更是隔三差五差人遍访十三宗。如今十三宗中，以归云宗、珈蓝寺、万法门、凌云剑宗四大宗门实力最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现在的五洲是四大宗的五洲。

四大宗门之中，剑宗诡剑长老隋无极已逝，半步大乘的李应九迟迟未有动静，凌霄君在这一年内虽在剑宗，却闭门谢客了大半年，原本在天阙一战扬名的三十二仙座传人荀南烟也随之消声。有心人隐约咂摸出了这位的态度：他似乎不想再多管四大宗间的争端了。

因而凌霄君与荀南烟回升仙门的消息不胫而走后，归云宗就起了别的心思。

剑宗先失诡剑长老隋无极，又离凌霄君安容道，万法门与珈蓝寺传承久远却无大乘坐镇低调，升仙门与天命阁虽有大乘，但向来与世无争。如今五洲，数归云宗独树一帜。

外人眼中，归云宗在天阙衰败前本就是天下第一宗，如今其他各宗青黄不接，有苍夷剑尊坐镇的归云宗岂不是更加如日中天？

殊不知，归云宗内部的几位尊者也在举棋不定。

剑宗虽未追究当年之事，但若是李应九突破大乘，凌云再盛，谁也保不准会突然想起与归云宗的恩怨。

归云宗想在此之前坐稳天下第一宗，让剑宗彻底翻不了身，就需依靠宗内唯一的大乘期苍夷剑尊。

而季和玉明显不想绕过当年曦玉峰的事和他们扯上关系。

这一年来他动静太大，已经让不少人动了杀心。

杀季和玉，还是不杀？

季和玉一死，失去大乘期坐镇的归云宗恐怕难以彻底按死剑宗的仇恨，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他们。季和玉不死，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们。

在这种腹背受敌的局面下，自然也有人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位若有若无，时常让人忽视，却在关键时候又总能让人想起来的太上长老。

这些个长老打了个好算盘：道君有衡天尺，又对季和玉有教养之恩。若是道君出手，季和玉必然会因恩情而心生犹豫。

自然而然的，也有人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当年的淮铭道君险些继任宗主之位。

赵怀彦的宗主之位不稳，这在归云宗尊者内部并不是什么秘密。天阙衰败、贡元青身世暴露后，赵怀彦的地位更是岌岌可危。

胥依看向淮铭，如一道寒光立在雪崖之上，岿然不动。

归云宗的长老们动了拿宗主之位换淮铭支持的心思，殊不知那点算盘早就被他看的一清二楚。

胥依的师尊上官玄逝世前，再三叮嘱她一句话：“无论日后归云宗宗主是谁，其他人有什么心思，只需跟着你师祖。归云宗之内，顺他道者生。”

这话说的太过于肯定，甚至连胥依有时也不免生出几分疑惑：淮铭的道到底所求为何？

道君的过往在旁人嘴里的传闻十分清晰：幼时因命数沦落为了药人，后意外受凌霄君所救，拜入归云宗门下，成了三十二仙座中章华真人的记名弟子。八百年间恍若消融在了角落中，声名不显，远不及师弟淮生真人。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千年前万法门上门论道之时，一场辩道让他名声大噪，成为今日的淮铭道君。

昔年初春冰雪尚未消融，温和的日光晕上树梢薄雪，晨钟悠远回荡于云间。归云宗诸位尊者端坐苦思。

万法门所辩之题，为“何以逐道”。

两宗同以法修为主，但所修路子可谓天差地别。

古之修士为两道，一为灵道，一为武道。后因抵御尸鬼之故，灵道衰败，武道又生器道，为三道。

修士渡天玄海后，器道渐起，尤以剑道一脉传承最为完善，结二道之功，灵武合流，参悟剑意。故而成为修真界百家之最。

时至今日，修真界已再无灵武之分，而是以外器与锻体为划分，为体、法、医、术五大道。又因剑道之特殊，从体道中划为第六道。

但要单论各宗各道优劣，仍需追溯到上古三道。

就比如，单论五大道，升仙门的体修与剑宗的剑修虽都可归为体道，但从灵武器三道而论，剑宗虽以武道为基，但在后面却重参悟。升仙门体修一脉则从始至终重武道锻体，参悟为辅。

万法门和归云宗也是如此。

虽同属法道，万法门系五行理论之源宗，视五行运行为天道法则，花鸟虫鱼、日月星辰皆为五行盛衰交接所化，内功重五行运转。重参悟灵道。

归云宗历来集百家之长，光是内功运行理论，宗内各脉皆不完全相同。虽是法修，却重器道。因而辩道并不在归云宗所长之内。

别说和万法门辩道了，宗内各峰的峰主提到修炼理论都能直接打起来。

那场辩道就出现了格外诡异的情况。

万法门从五行运转入手，以五行为五德，五德始终，世界由此运转。故而人以五行之术修炼，悟天道本源，可至无上大道。

归云宗……归云宗各位尊者出声之前得先掂量下自己想说的东西会不会得罪前面的哪个同门。

那场辩道之初自然以万法门占上风为始。

后来归云宗宗主毕生真人索性破罐破摔，以道受万众为由，引各峰峰主之外的长老入道坛论道。

尚在外门的淮铭亦在此列。

道君以万法门之五行为始，先重论五行运转之道，后划内功五行运行为人道，天之五行运转为天道。

万法门之五行，实为以人道逐天道。欲论“何以逐道”，先需分天道与人道。

天道禀生人道，人道源根源在天道，却非同天道。就正如五行于天地间可为炁之流动，成山川星辰。而五行于人之体内流动，可生灵府生机，为七情六欲。

七情六欲，乃天人之别，亦为灵府生机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