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我十四岁那年你抓来的那只，说好给我养然后你又给放跑了？”
“我什么时候放跑过狐狸？那不是你自己手滑放了吗！”
“谁跟你说是我自己手滑放的！”
“谁跟你说是我放的了！”
“废话当然是师尊说的！”
“师尊给我说的啊！”
“……”
“……”
两位大乘尊者一同陷入死寂。
秦元衡抬头望天：“挖坟吧。”
李之云跟着他一起抬头望天：“能出去就挖坟吧。”
她又道：“反正我两比了大半辈子，你要不猜猜这次谁先撑不住先走？”
秦元衡没好气：“我。”
“这次怎么对自己这么没自信？”
秦元衡冷笑：“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根本没注多少修为进道印。”
李之云挑眉：“那他们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秦元衡移开视线，懒洋洋看向远处，“你自己有你自己的主意，自然有数，关我什么事？”
李之云也看向远方，嗤笑，“怎么不见先前你这么信任？”
“究竟是谁不信谁，你自己心里清楚。”秦元衡假笑，“我要是会放跑狐狸那我当年给你抓是闲得慌吗？”
两个人久久无言。
李之云忽然出声，“师兄。”
“嗯？”
“我想回剑宗。”
“那你下辈子再想吧。”秦元衡道，“别说喊师兄了，喊大师兄我也没招。”
李之云反问：“那你说人会有下一世吗？”
秦元衡摸了摸下巴，“下不下一世不知道，连大乘陨落的异象咱俩这世也没捞着。”
李之云嘴角动了下，没接话。
雪白的影子又出现在树枝间，它低头嗅着什么，走来走去。
“别找了。”秦元衡没好气出声，“安容道都消亡了，你上哪找他去？”
雪貂留给秦剑尊一道潇洒离去的背影。
秦元衡：“……”
他忍不住问出声：“这真的是我们三十二个人灵力而成的？我怎么看它就只认安容道一个？”
“人一身灵府生机在它那呢。”
“啧。”秦元衡叹了一声，“死的早好啊，死的越早，就越不容易徒生伤感。”
他又道：“你留着修为，该不会就是为了这吧？”
“是啊，”李之云随口应道，“看在你是我师兄的份上，送你一程。感动吗？”
“那可真是感动的要死了。”
过了很久，李之云才重新出声：“要是没死在天墟，你想要什么异象？”
“雪呗，”秦元衡说，“当年不就这么跟安容道说的？”
李之云：“行。”
微风轻动，李之云指尖溢出的灵气聚成半透明的丝线，幻象化雪，飘扬落下。
“你要的雪。”
秦元衡被逗笑了：“安容道哄小孩的把戏，你也学啊？”
“那你怎么不当他面说这话？”
“下辈子吧。”
秦元衡一本正经回答：“下辈子再拦他弄这些。”
幻灵戏下的雪影飘了许久，当雪影遮过秦元衡眉毛时，他开口：“师妹。”
李之云抬起头，望向盘坐在对面的男人，雪影从他身体中穿过，分不清谁虚谁实。
秦元衡垂眸看了眼从自己身上溢出的灵，说了最后一句话。
“走了。”
“走就走，还非得……”李之云似乎是轻笑了一声，颤着睫毛看向旁边，“还非得说一声做什么？”
李之云看着地面。
再没等来回应。
她极缓地眨了下睫毛，湿润从眼角滚落，随后才像是从茫然中回过神。
哦，就剩她一个了。
再次抬头的时候，雪貂不知何时又跑了出来，没再继续找什么。
“不找了？”
李之云轻笑，“不找了，那就走吧。”
她扼住雪貂的后颈，送它出了祟笼的出口。
等到白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她才回到方才的位置发呆。
李之云想起了剑宗，接着看到了剑宗的山。苍树葱郁，遮住高大的山门，自三千台阶而上，群山万壑间，楼阁亭台巍峨，高耸入云。
浑厚钟声荡进云霭，从七星山脉中掠过，最终遁入传承所在的剑冢。
自开山祖师单温言而立，经数代转盛，至清河真人李之云，为天下第一宗。
心有凌云志，以身登九霄。
心有浩然气，以剑立天地。
剑宗啊……
那是清河真人李之云回不去的家。
她近三千年来头一次如此认同秦元衡的话。
死的早好啊，死的越早，就越不容易徒生伤感。
李之云抬起头，向上看那撑天擒地的大树，随后吐出两个字。
“归尘。”
缓慢而清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嗤笑一声：
“师兄啊，如果有下一世，我可能只有雪貂身上的那一魄能和你一起回剑宗了。”
周身灵力迅速运转，从气脉中流过，聚集于灵府深处。
一道剑的残影逐渐出现在灵府，迅速汲取涌进的灵力。
凌云以剑开山，讲求刚正之浩然，至第三位祖师阮恒，杀伐之意逐现，求人剑合一之术。兵主杀，戾气入体，险些酿成大祸。
阮恒此人后成剑宗禁令，唯历代宗主知晓此事。
秦元衡这次是真信错了，她是真没数。
因为阮恒留下的人剑合一之道就只有八个字：
燃我神魂，铸我剑魂。
“等死？”
李之云抬手擦去嘴角因过度承载灵力而溢出的血，冷笑一声。
“我要是能等死的人，早两千年前就死外面了，还能轮的到你？！”
神魂焚烧的疼痛迅速传遍全身，灵府剑影颤抖。李之云倏然睁眼，倒映出归尘树的模样。灵力彻底被压缩于剑影。
大笑间魂火燃起，卷袭上李之云全身，剑影嗡鸣，在火淬中化为实影。
今有无言天，夺我三十魂。
燃我神魂铸我剑，欲指天，寻此仇！
剑气迅速穿过重重祟雾，磅礴气势酝酿，最终汹涌而出，化为滔天巨浪，扑向无言天道！
轰地撞入树干，碾过岁月无声，蔑过屹立不倒，铸成难消的剑痕。
剑影逐渐在祟气中崩塌。
至剑尖，压了近千年的剑意彻底爆发，嗡鸣声中，一剑斩天地！
剑气掀起的气浪冲破堆积万年的祟雾，云层涌动，无言的余波迅速在苍穹之上回荡，打破亘古不变的寂静。
那是一百八十年前，归尘域外，天墟深处，一路至除祟队驻地。
落了一场雪。
大雪如鹅毛般轰轰烈烈洒下，洗涤过天地间的祟气。
剑魂化雪，诸邪退避。
百祟隐匿，除祟队在天墟深处寻到了失踪的升仙门弟子文仲景。
天墟，诸神寂灭之地，大乘埋骨之乡。
自三十二仙座入墟，生了一个灵，回来了一个人。
落了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