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南烟的手离开剑痕,残留记忆中的情绪还未完全散去,她愣愣地看着刻入树干深处的剑痕,睫毛颤动。
漫长的缄默中,念头悄然钻出:还好安容道没看到。
她好像陷入了冰封万里的水面之下,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最后却只能狼狈地将这些情绪地塞进沉默。
剑痕亮起,悬浮于四周的道印相继碎裂,从荀南烟身前向后点起光道。她转过头,浮光翩跹,如古剑般锋利不屈的身影自上而下浮现。
女修抬起眼,道印碎裂的星火悬浮于她身后。天河一水间,三千星火长明不灭。
情绪在荀南烟喉中转了许久,才吐出名字,“李之云。”
她透过那道挺拔的身姿,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对着自己说“要开心”的李青禾。堵在胸口的情绪似乎更加汹涌难抑,荀南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说,人真的有来世吗?”
李之云没有回话,她抬起手,灵力从指尖而出,钻过长袖,轻轻扫上荀南烟额头。
恰似春风拂面,柔一池冰霜。荀南烟鼻尖一酸,眼眶中积了些湿润。
“这些年,我们都看在眼中。”
清河真人温和地注视着她,“你做的很好。”
憋在眼眶中的眼泪一瞬间落下。
李之云垂下视线,扫过从脸颊上滚滚滑进衣领的晶莹,顿了下。
她一向不擅长安慰人,只能说,“想哭就哭吧。”
荀南烟拼了命地止住眼泪,摇摇头。
李之云也没再劝,默默地看她这副想哭又不想哭的样子。
“看上去,你找到自己的道了。”
荀南烟眼泪差点又没憋住,点点头。
“那就好。”
声音落下,四周嗡鸣声由远而近掠过水面,星火颤动,剑气自如镜水面而起,吹起对面而立两人的长发衣衫。
罡气相撞,迎面便是刺骨的生疼。气流渐渐没过李之云全身,碎发飘扬,遮住大半眉眼。
她轻声开口,声音空灵而悠远,“荀南烟,归尘也好,三悲也罢。三大家也好,风氏也罢。鬼丹也好,同悲也罢。过往种种,已成定局。这世上的路很多,最重要的,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走什么样的路。”
荀南烟注视她,婆娑泪眼认真而坚定,“昏沉世,我铸天光。”
“那就去吧。”李之云说,“既然有了决定,就不必再听旁人的言语。”
剑意在她指尖缩紧,弹指一挥,一声嗡鸣迎面而来,遁入荀南烟额间。
“这一剑,送你了。”
“它会带着你去找他。”
剑鸣声在耳边回荡,水面震起涟漪,风声呼啸中,李之云的身影逐渐透明,飘向远方,四周雾气尽散,露出狰狞的虬枝。
呜咽风声从耳边刮过,渐渐吞没周遭的声音,直到一道女声穿过耳边喧嚣,钻入李之云鼓膜。
“李之云!李之云!”
罡风阵阵中,李之云低下头,看见了因践踏而起的水纹,以及那道狂奔不止的身影。
“李之云!他在等你们!他在等你们!”
声音压过剑风,逐渐清晰,呼唤声一阵高过一阵。波动将往事尽数掀出,激起巨浪,越过难平山海,响彻天地。
“李之云——”
“他在等你们!!!”
“他在等你们!!!他一直在等你们啊!!!”
等我们。
李之云在心里默默重复这句话。
当年的秦元衡千算万算,没算到在他死后李之云会燃神魂铸剑。当年的李之云千算万算,没算到她死后凌霄君会魂归天墟。
原本李之云想的是,她死在最后,谁也见不了她燃神魂,自然也比不了她难过。结果还是没算过天机,出了安容道这么条漏网之鱼。
清河真人将散未散的魂在风中轻叹一声。
关于凌霄君安容道,外界传他天赋异禀,受两位大乘期赏识,吹成了千年难遇的天之骄子,实则和事实有点出入。
当年的剑尊被凌霄君的勤奋蒙蔽了双眼,没看出这人远不够自己收徒的标准。李宗主看出来了,但她没说。
因为她当时发现此人白天卖艺,晚上练剑,中途还能为了钱帮人算完一整年的账。于修行一道可能是块朽木,于杂务一道可谓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一人更比三人强。
所以当年李之云横插一脚,断了秦元衡收徒的念头,给了安容道客卿长老的身份。当时她想的是,等秦元衡发现真相后,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将人彻底扔去理事堂。
可惜最后秦元衡铁了心要将朽木雕成璞玉,但李之云也不能说没达成目的。
给口饭就能继续干的凌霄君自会白天干活晚上修炼,让两位大乘期都十分满意。其任劳任怨的态度堪称剑宗楷模,以至于其他长老啧啧称奇问他们从哪挖出来这么一个人才。
想到此处,清河真人难得生了点心虚。
她看向下方追逐的身影,一时间竟也生出了许多唏嘘。
当年进天墟一事,其实并非安容道一人、也非剑宗一派做主。
药王谷兼济天下,珈蓝寺普渡众生,天命阁欲窥大道,归云宗野心勃勃,山海阁意平四海,赤焰门志如骄阳……凌云剑宗更是威镇八方,领天下剑修。
逐世家,伐天阙。苍生景仰,众心归一。难免生了些狂妄,企图挑衅千古大道。
“李之云!”下方的人追不上她,声音带了些沙哑,“他一直在等你们啊!!!”
清河真人缓缓阖眼,苦笑一声。
……后来方知,心指苍穹,身如芦竹。
狂风过境,折苇难扶。
李之云的声音从风里断断续续传来。
“往事不可忆,往事不可追。”
她说,“你在此间所见,就不必再与他说了。”
安容道那人怪的很,跟了她师兄八百年,没学到一点豁达的性子,看着温润潇洒,背地里比谁都喜欢揽错。
李之云认真道:“你要是说了,如果真有黄泉路,我见到大师兄,他肯定又要跟我吵。”
她还想死后耳朵能清净点。
风声渐利,李之云的意识开始模糊,她恍惚间想起,下面这个好像是安容道现在的道侣。
难怪哭成这样。
也挺好的。
李之云想,至少秦元衡九泉之下看了还能放宽点心。
意识彻底散在风中前,她说了同秦元衡当年一样的话。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