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余带他在身边,刚开始是为装给十三宗看。
结果这么多年过去了,风千渡的行事作风不但毫无像他的地方,反而越来越像被他害死在天墟的安容道。风不余选择了眼不见心不烦,将他扔出了天阙上城。
后来风千渡结道侣他也懒得去管,甚至没注意对方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风不余在屋里坐了许久。
脑海里一会儿是陈寻生说喜欢他的场景,一会儿是陈无生跪在地上说“她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最后定格在风千渡一家四口身上。
手逐渐摸上了躺在身边的剑。
他提着那柄剑,去了风千渡在下城的住所。
那一夜哭声很刺耳,风千渡跪在血泊中,双膝并进,抬手抓他的袖子。
“叔父!叔父!您有什么不满您冲我来好不好?叔父、叔父!”
风不余低头漠然看他,忽然笑出了声。
亲人?爱?这些可笑的东西当然和他没关系。
他满意了。
一朝勘破万事松。心情大好的风不余甚至懒得再去计较陈无生的阳奉阴违,连陈寻生的小动作也一并能忍了下去。
所有的事都很顺利,十三宗疑心凌云剑宗势大,对同悲教不敢轻举妄动。天阙百家以风氏为首,原本为剑宗所立的十七仙皆听命于他一人。
而当陈寻生再次说喜欢他的时候,他接受了。
迟早都要死,他不介意心软一次。
……然后心软到,自己亲手坏了大祭。
夺舍以为他有伤在身、试图刺杀的风千渡后,风不余没有直接去找陈寻生。
大祭并不如他预期中那般顺利完成,陈无生死了,陈敛生死了,只有陈寻生活着,但这不会导致彻底失败。
所以,只能是天墟出了问题。
夺舍的磨合使神魂如同被烈火烧灼般疼痛,与体内的祟气纠缠后更是疼痛难耐。他仿佛又回到了在天墟的时日,疼痛、烧灼感啃噬着神志,一次次梦见归尘树。
但归尘树不再是他的救命稻草。因为他在梦里,看见了归尘树下的安容道。
他梦见安容道没死。
尸鬼在安容道脚下慢慢爬动着,不曾攻击他。然后他在尸鬼群中抬起头了,一双黑色的眼眸直直望向风不余。
像鬼。
一直到此后闭关的十几年,安容道在他梦里从未消失。风不余再未敢入睡,但这副画面就跟印在他眼前一样,挥之不去,只要他的视线移到可以呈现场景的颜色上,安容道就会在眼前出现。
安容道不可能会回来!
当年此事他做的毫无纰漏,三十二仙座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绝不可能越过天道出归尘域。
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身体里的祟气如同长了刀,能从让人崩溃、恐惧的情绪缓缓划过,使得慌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意识中逐渐剥落。剥落的地方中间好像长出了归尘树的幻象,缓缓伸开枝桠,像世间一切生长之万物,逐渐变得清晰、庞大,将神迹完全展现。
风不余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那些让他心生愤怒、心生愤恨、心生恐惧的一切俗世之杂念,全部在此刻被摒弃。
他花了五十年时间,将过往的心魔尽数剥取,困在了灵府最深处。一直等到彻底平静下来,才去找陈寻生。
然而他算错了一件事,当看到陈寻生时,被剥离的东西好像又长了出来,烦人的念头又一次浮现,心情焦躁。
所以他得杀了陈寻生,找回那种让人平静、痴迷的感觉!
然而他又心软了。
后来的数年间,他一直在重复着当年剥离念头的过程,灵府深处困住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风不余不止一次生出现在就去杀了陈寻生的念头,每一次都最终被强行压下。
他在等,等陈寻生自己死亡,这样他便不必因此生出什么愧疚的情绪,也不用再担心长陷当下的困境。
陈寻生终于死了。
风不余见了她最后一面,仍由那柄匕首插进自己胸口。
“你杀不了我。”他陈述着这一事实。
“道一,”
陈寻生说,“我此生恨不能生啖你肉!”
风不余又说:“我也不会救你。”
他很遵守诺言,果然没救陈寻生,亲眼看着陈寻生一声冷笑,睁着眼睛咽下最后一口气。
站在她身前的风不余没有动。
他在等,等这缠着他几十年的心魔消失。
可是……
可是……
阿宝啊,怎么就真的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