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笑够了,风不余才抬手擦去自己眼角笑出来的泪。
地上的虬枝蠕动起来,接住了缓缓落地的风不余,像蛇一般滑行至荀南烟身前。
握在手里的长剑欻地指向靠近的人。风不余低头看了眼抵在自己喉咙前方的剑尖,毫不在意地嗤笑声。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成神,”风不余语气平静,“杀三十二仙座、同悲教,众生皆被我玩弄于掌,成不成神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分别呢?”
荀南烟视线侧过,掠向如同被困巢穴、数以万计向外延伸至无尽的“风不余”,阴寒从后背再起。
“那你为何又在此分出这么多……”
她一时语塞不知从何问起,风不余主动接过了话,“因为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抬起眼眸,原先的平静、癫狂仿佛都瞬间被吞入深渊,眼神变得复杂,以至于多了几分木然。
“一个人让我前功尽弃的人,一个让我想法从此天翻地覆的人,一个让我就算死后黄泉有路也绝不愿再见的人!”
荀南烟心中添了一股预感,接着眼前的人半是咬牙切齿、半是颤抖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陈、寻、生。”
结在虬枝上的“棋子”猛地收缩又膨胀,沉闷如戳破气泡的声音在空间中前后不一地响起。荀南烟察觉到,离她最近的、被困住的“风不余”似是梦到了什么东西,紧闭的眉目蹙起,睫毛颤动,一副挣扎着苏醒的模样。
缠住他的树枝缓慢滑动,尖端刺进胸口,流出的血迹很快融入一片黑褐,渐渐消失在表皮。
*
风不余从不觉得,陈寻生对他来说,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那三个因命格被他选中的人中,知道他一切谋划的辛湘子陈无生向来是最让他省心的,不服管教的鬼阴君陈敛生是最让他厌烦的。
但即使是陈敛生,也不如陈寻生那般三番两次胡搅蛮缠,险些酿成大祸。
说她天真,偏偏又带着不谙世事的心思歹毒,以至于将那股蠢劲发挥到极致。
早在陈寻生频繁提出要求的时候,风不余就生了不止一次掐死她的念头。但陈无生说,神降之事非同小可,再寻一个同命数之人恐会延误时机。
他那时其实并不在意什么神降,“你该不会真将自己当作他兄长了?”
陈无生当时怎么说来着?
依然如往常温和的笑,“先生让我将她当作妹妹,她便是了。”
“况且,她一死,敛生必起疑心。届时损失的便是两人。”
风不余冷笑一声,径直离去。
他一时听了陈无生的鬼话,忍了陈寻生逐渐得寸进尺的要求,继续戴着假面逢场作戏。甚至不得不装善人随手救了当年因偷东西险些被打死的陆无,被缠了十几天。
陈寻生说:“先生不如收下他吧?”
风不余轻笑一声,转头将这小孩扔在了最近的升仙门山下。
他又不是安容道,自然也不会自找无意义的麻烦。
即使有陈无生劝说,他对陈寻生的耐心也再次濒临告罄。
她就是这个时候伙同陈敛生来窥探他心魔的。
她竟然说喜欢他?!
风不余活了一千年,头一次听到这样可笑的话。也是第一次,对陈寻生起了彻头彻尾的杀心。
他不允许有任何东西超出自己控制。
那支被拿来敷衍陈寻生的玉笛就是这个时候闯进他视线的。挂在对面的女修腰间,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第一次有超出他控制的东西活了下来。
那夜,得知真相的陈无生在院子里跪了一宿。
“你真将自己当成他兄长了不成?”
陈无生仍旧是那个回答:“先生让我将她当作妹妹,她便是了。”
风不余直接摔了茶杯,“滚!!!”
他将三个人全扔在了院子里,独自去了泗乾城,谁也没带。
但风不余没想到,陈无生竟然会打乱他的计划,带着那两个人到了泗乾城。
“先生您知道的,我有个妹妹。”陈无生跪在他身前说。
风不余当然知道。当年遇到陈无生的时候,他怀里就抱着一个小女孩,只不过被冻的厉害,没救活。
风不余帮陈无生埋了她。
此后陈无生就一直死心塌地跟着他,哪怕知晓他的真面目,也从未有过动摇。
风不余俯下身,看着他,“一个死了这么久的人,感情就这么深吗?”
“她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滚!”一口气堵在胸口,风不余忍无可忍,直接踹了过去,“别跟我提亲人!”
三个人、三个人!没有一个在他掌控之中!
自从安容道死后,他许久没感受过如此窒息的憋屈感,抽空回了一趟天阙城,偏偏又撞上风千渡夫妻带着两个儿子在外赏风。
风知远被他弄死前就留了这么一个儿子,被他强行带到了身边。风千渡可能也察觉到了什么,一直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