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浪花在月光下翻开,拍打过巍峨山城悬崖下半截劈立的礁石。
天玄海,五洲生灵的诞地,在种种传说中乃是古神陨落的身躯所化。但众神似乎并未给这片土地应有的赐福,除去能压制尸鬼的天玄玉,海中剩下的,只有刺骨的寒气,和难以潜入的海底罡风。
漆黑的深渊中,只有层层叠叠的黑影若隐若现。冷冽的罡风从石头旁刮过,不时发出激烈摩擦的声响。
这里是天玄海的最深处,再灿烂的阳光也穿不过那幽冷的海雾,照入此地。
即使是五洲大陆最深的采玉场,对于这里的黑暗来说,也如青云苍穹般高远。
一股冷风挤进石头缝隙,带着激流蹿过。原本静止不动的石块间突然闪过黑影。
细微的声音响起,比那沉闷的罡风更轻,更刺耳,像是有什么细尖的东西刮过石头背过,窸窸窣窣,蠢蠢欲动。
摩擦声逐渐要突破石头的背面,却在某一点戛然而止。
非人的、似乎只是出于某种呆滞东西的哑叫声倏然冒出。但只是一瞬间,便被什么东西压了回去。
很快这点动静便淹没在不断涌动的海水中。
无声的寒气在石头缝隙中蔓延,渐渐凝结,玉絮很快堵上了缺口。
离这里万丈之高的陆地听不到这些动静。
这是天玄海深处、最常见不过的场景。
恍如两个世界。
粗狂狰狞的虬枝从眼前赫然褪去,荀南烟猛地睁眼,意识还有点沉在方才的梦境中,以至于头脑陷入了短暂的昏沉。
直到视线微转,看见抵在自己身边仍在入睡的安容道,那点不适感才好似寒气遇到了暖春,渐渐消散。
入天渡境的日子在即,荀南烟竟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起来,梦到了归尘树。
归尘树依然是那副让人望一眼便徒然生畏的模样,虬枝如伞盖般压下,划分天地,人往上望,就像缝隙中的渺小一点。
上方的枯枝似乎萦绕着某种独特的气息,在梦里吸引着荀南烟的意识。她如同脱离了□□,一路翩然向上,每离顶端越近一分,内心潜在的恐惧便更深一分。
直到下方传来一种很熟悉的、仿佛从灵台深处滋润而过的温柔,才将她的意识从梦里拉出。
醒来后的荀南烟将这种感觉归在了安容道身上。
这么想着,她轻轻靠近还在沉睡的人,今夜的月光不算暗淡,透过窗户,轻轻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荀南烟的视线顺着月色下浮尘流动的方向,渐渐勾勒出安容道的模样。
每描摹一遍,他的样子在脑海中便更加清晰了几分。
这样画了几次,荀南烟觉得够了,足以在脑海中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象。于是转回了头,看着屋顶。
安容道轻微的呼吸声在耳边有规律地起伏,落在荀南烟这里,就成了无形的心安。
她从被子底下探出一只手,放在身前。
直到夜尽天明,荀南烟的目光始终清醒地盯着屋顶,再没有入睡。
身侧传来细微的动静,荀南烟感觉到冰凉的发丝搭在了自己耳边,一动不动地仍由安容道靠近,然后在额间落下一个吻。
“安容道。”她的视线终于从房梁挪开,看向近在咫尺的眼睛,说出想了一宿的话。
“我身上的替命咒,你解了吧。”
窗外天色还未大明,有点暗沉,与安容道眼底的神色化为一体。
*
前往天阙的前一日,如同以往无数个平凡的日子那样,天色不明不暗,冬日的冷气也在雪停的日子散去了不少。
散修闲步于屋檐下的青石板,佝偻着身躯的老人眯着眼将鸟笼挂上树梢。清脆的鸣声从树梢间隐隐传出,落入挂在叶尖的露珠。
摇摇欲坠的晶莹落下时,荀南烟和安容道出了门。
他们先是在驿站后厨那里要了两碗汤面,端上来的时候还是热气腾腾,蹿上脸颊,有些发烫。
荀南烟默不作声地向以往一样吃完了整碗面,端起碗抿了口汤。
今日的汤有点咸,应该是盐放多了。
她没在意,站起身拉住安容道的手,同他一起出了驿站。
他们沿着上宫城交错的街道,钻过静谧的小巷,在城中慢慢走了一圈。
中午的时候,在旁边的茶肆喝了点清茶,随后又打包了些点心,朝城门外走去。
出城没多久,很快就看到了天玄海。
从万丈之下的悬崖边流过,海风吹拂而来,凉意钻进发梢。
荀南烟和安容道并排在崖上坐了下来。她扯了捆在纸包上的绳子,从里面取出块酥糕递给安容道,又往自己嘴里扔了一块。面对一望无垠的海面缓缓嚼着。
他们在海边坐了很长时间,看着太阳渐渐西垂,看着残阳将海面染成一片橙红,飞鸟的残影遁入远山。
天空沉睡了,夜风也渐渐缓下来。只有海浪仍在轻轻地拍打着,一起一伏,好像天地间的呼吸。
荀南烟靠在安容道身上,闭上眼。
她这一夜闭了二十七次眼,睁了二十七次眼。
至于意识么,有迷糊也有清醒的时候,应该是睡着过。
第二十七次睁眼的时候,天色泛白。
一缕阳光跃过了海雾,从海平面上跳了出来。
荀南烟从储物戒中取出了那把剑,剑的名字还没有定。她说要等回来后,安容道给她取的道号,就是剑名。
“我一直想跟天阙作个对。”
荀南烟转身,朝安容道露出笑容,就像很久以前拜师时那样。
“安容道,”
她如同以往那样唤了他的名字,语气轻快:“——我去拯救世界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