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的住处，显然是纪如柏有意安排的。偏院三间房，一厅两室，既不靠门，又不临街，只有一个入口与主院连通，若要外出，必须穿过整个院子，想逃出去难如登天。

房内窗明几净，陈设用品一应俱全，案头摆着上好的端砚和徽墨。贺昭云一样样拿起来赏玩一番，心里暗叹，不愧是太师之子，果然阔气，这一套文房四宝，足以抵得上普通人家一处宅院了。

顾晓棠打开窗户，看了看守在院子里的七八个家丁，又关上窗，忧心忡忡地道：“这算怎么回事啊？东西是拿到了，可我们也被困在这里了。”

“阿棠，别转悠了，歇一会儿吧，”贺昭云忍不住劝道，“你都在这屋子里绕了七八圈了。”

顾晓棠看看安然坐在桌前、不紧不慢铺开纸笔的贺昭云，又看看面无表情站在一旁、帮忙扶住镇纸的段青，一脸大惑不解：“不是，你们两个就一点都不着急吗？”

“急，但眼下着急也没什么用。”贺昭云平静道，“横竖出不去，不如养精蓄锐，见机行事。”

“那也不能这么干坐着啊！”顾晓棠坐了没一会儿，又倏然起身，“我去解手，顺便探探地形。”

贺昭云知道顾晓棠闲不住，便随她去了，自己则拿过诗集，提笔准备整理名册内容。

她本想让段青帮忙研墨，可段青显然没做过此类活计，生疏地按住砚台边缘，另一只手抓着墨锭，姿势如同握剑，看起来不像是研墨，倒像是要把砚台一刀劈碎了。

贺昭云强忍住笑：“研墨又不是使剑，那么用力做什么，你轻一点，对，再慢一点……”

段青依言放轻力道，却又小心得过了头，如同捏着一块易碎的嫩豆腐，战战兢兢不知如何下手。

“也不用那么轻……算了，这么跟你说也说不明白。”

贺昭云实在看不下去，干脆搁下笔，起身绕到段青身侧，不轻不重地抓住他手腕。段青满眼错愕，似乎想抽回手又觉得不妥，无措地杵在原地。

“我教你。”贺昭云稍稍加了些力道，抓着段青手腕往前带，引着他沿砚台边缘缓缓画圈，“放松点，别那么僵着……你看，这样不就好了吗……”

段青僵硬地被她牵着，垂眸死死盯着手底下的砚台，耳尖却泛起浅淡的红。

贺昭云觉得有趣，故意踮脚凑到他耳旁，声音放得极轻柔：“学会了吗？”

段青含糊地嗯了一声，仍然低垂着眼不敢抬头，连耳根都红透了。贺昭云正想着怎么逗逗他，偏巧顾晓棠推门进来，段青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抽回手，险些碰翻了砚台。

贺昭云急着抢救那块上品端砚，脚下却一滑，朝前踉跄了一下，和侧过身要扶她的段青撞了个正着。

清苦而冷冽的浅淡药香扑面而来，她跌入一个微凉的怀抱。

段青虚张着手臂，几乎要拥住她，贺昭云心头忽而升起某种奇异的希冀，可那双手在半空中微微停滞，最后只轻轻扶住她肩膀，待她稳住身形后，立刻收了回去。

呆立在门口的顾晓棠终于反应过来，猛然背过身去，看看天看看地，随手拨弄几下门栓，又装模作样轻咳了两声，才再度转回身来。

贺昭云已经坐回桌前，段青立在案旁继续研墨，头低得快要埋进砚台里。

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后，顾晓棠不自然地开口：“咳，那个……我看过了，南边有个角门，可惜被封死了。要想逃出去，只剩下正门一条路，可院子里那些人警醒得很，没等我靠近前院，就把我拦下来了。”

“前两三天，看守一定格外严密，我们得沉住气，不能操之过急。”贺昭云暂时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先考虑当下处境，“其实，有他们守着，也不完全是坏事。虽然一时半会出不去，但来路不明的人也进不来，我们正好趁机整理名册。”

顾晓棠仍然不太放心：“可那几个死士到底是谁……”

贺昭云提醒：“你想想看，如今谁最关心名册的下落。”

“晋王？”顾晓恍然大悟，又疑惑道，“他这么快就跟上我们了？或者，他早就料到我们要来寻《千家诗》，所以提前安插了耳目？按纪如柏的说法，那个书童半个多月前就混进来了。”

“那倒未必。我们是在离开怡红楼后才被人跟踪的，”贺昭云想了想，“我们还没到冀州时，怡红楼就是纪如柏常去的地方了。而且，你没听纪如柏说吗，他正在查的案子，也和晋王一党有关。”

顾晓棠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那些人……最初只是来盯纪如柏的，没想到中途碰上了我们？这么说来，那人抢《千家诗》，也是临时起意，仓促而为，因此在纪如柏面前暴露了身份……”

段青接着道：“为了避免牵连主家，同伙灭了他的口。”

想起那枚流星镖，贺昭云仍然心有余悸。自青州到冀州，一路行来，虽然见过不少刀光剑影，但大多数人不过是各谋其利，如晋王这般心狠手辣，对自己人都毫不留情的，实在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