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谷隆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搭在那只白信封的边缘,指腹在纸面上慢慢地,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知道。”
田中芳子把那件深蓝色的毛衣放在桌上,用手掌慢慢抚平上面的褶皱,指尖从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熊身上掠过,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她花白的碎发在耳后晃了晃,“只是你还年轻,将来总要有自己的家庭。万一有了女朋友…男朋友也行,要结婚的话,孩子的事情怎么解释?对方能接受吗?”
三谷隆沉默片刻,道,“我没打算结婚。”
田中芳子的视线落在他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上。
大衣料子很好,剪裁也讲究,但袖口内侧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用同色线缝补过的痕迹,针脚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看到了。
“你从小拉扯着两个妹妹长大,又当哥哥,又当父母的,现在好不容易工作室有了起色,露娜玛娜也会自己照顾自己了。这又何必呢?就算…”
就算那孩子是你送过来的。
“…有些事,我见的多了。”田中芳子语重心长地劝道,“和你无关的事,你根本没必要自责。”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阵,雪片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有个孩子跑到窗边去看,被大一点儿的孩子拉回来,小声说别把暖气放跑了。
三谷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着桌上的白信封,信封的一角压着干了的茶渍,边缘已经渗进去一点浅浅的褐色。
他伸出手指,把那点茶渍慢慢抠掉,动作很轻,像是在剥一片干枯的花瓣,笑笑,“这和自责无关,我很喜欢小允,如果可以,我希望能给他一个家。您不是说了?我照顾小孩最有经验了,又不结婚,应该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了。”
灯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点很亮的,坚定的光。
田中芳子拿过白色信封,看了看里面的资料,又重新放回去,“我之前也跟你说过那孩子的情况。你觉得我多虑也好,迷信也罢,我不想把你置于危险境地。”
三谷隆打断了她,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小允一直都是个乖巧善良的孩子。”
田中芳子叹了口气,“这点我不否认,但他身边的怪事太多了。”
先是隔壁床的小女孩,只是跟小允玩了一下午,晚上就发起了高烧,烧到四十度,送医院说是急性肺炎;再后来是楼下的小男孩,两个人一起搭积木,第二天从滑梯上摔下来,胳膊骨折。
三谷隆把信封推回院长面前,动作很轻。
“那是意外,谁也不希望发生。”
田中芳子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那个白信封,沉默了很久,暖气片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着,窗外有孩子在院子里笑闹,大概是哪个大孩子带着小的出去铲雪了。
“你和他的父母认识吗?”忽然说,声音很轻。
三谷隆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他垂着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灯光照着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像他设计稿上画出的裁剪线。
大厅那头传来孩子们分零食的吵闹声,谁把饼干棒抢断了,正在告状。
一个孩子跑过来,拽着三谷隆的大衣下摆仰头问能不能吃蛋糕,他低头摸了摸那孩子的头,说等一会儿,先吃零食。
田中院长看着他,看了很久,“我想,应该是这样。”
不然说不过去…
久到暖气片里的水又咕噜了一声,久到窗外那只乌鸦飞走了,树枝上的雪扑簌簌地落下来。
她伸手把那个白信封收起来,放进自己棉马甲的口袋里,“手续我可以帮你走,但是你不考虑考虑回答我的问题吗?”
三谷隆点头,“是。”
田中芳子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六十年的岁月在里面沉了一层又一层的东西,仿佛能看透一切,“那种人,不配做父母,更不配□□人。”
三谷隆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了一瞬。
大厅里孩子们的笑闹声忽然远了,暖气片的咕噜声也远了,只剩下窗外雪落的簌簌声,密密的,无休无止的。
密密匝匝的雪片斜织着落下来,把院子里那些小小的脚印一点点填平。
枯枝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像开了一树反季节的花,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在雪天里显得格外清脆,遥远。
“去看看他吧,他一直在等你。” 院长把白信封收进了棉马甲的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三谷隆低头看着院长,目光平静,像深秋时节的湖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沉着,但水面纹丝不动,90度弯腰,鞠躬,“这些年多谢您了。”
田中芳子声音温和,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少给我来这套!别忘了你现在已经从良了!”
三谷隆直起身,笑了笑。
那笑容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但底下有一种不容撼动的东西,像他羊绒大衣底下那层挺括的衬里,“我先去看看他?”
田中院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那手势里有无奈,也有默许。
其实不止是试图靠近那孩子的其他小孩儿,还有之前虐待孩子,然后就下落不明的护工。原本打算领养小允的夫妻,来的路上也莫名其妙出了车祸…这些真的都只是巧合吗?
三谷隆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他的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走廊尽头的墙上贴着一排孩子们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蓝色的小狗,还有那张画着米白色外套高个子男人的画,透明胶带重新粘过的边角服帖地贴着墙面。画上那个男人耳朵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银色圆圈,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三酱”。
他在那间贴着恐龙贴纸的门前停下来。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里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雪落在枯叶上。还有极轻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细碎碎的,一刻不停。
三谷隆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叫容易受惊的小猫,“小允,是我。”
里面的声音没有停。
笔尖还在沙沙地响,像是没有听见。
三谷隆等了几秒,又敲了一下,“我进来咯?”
这一次他直接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
暖黄的光从房间里涌出来,落在他脸上,然后他看见了里面的场景,瞳孔骤然收缩——
房间不大,一张小床靠墙,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窗台上摆着一排用纸折的小动物,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涂了颜色,地上散着几张剪了一半的彩纸,剪刀掉在旁边,刀刃上还沾着血,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小书桌,小孩子就坐在书桌前。
4岁的小允穿着洗得发旧的蓝色毛衣,背对着门,小小的肩膀微微弓着,手里攥着一支铅笔,笔尖在纸上不停地涂抹着,没有回头。
铅笔在纸上画着,一圈一圈地涂,把那一小块纸涂得又黑又亮,像是要把纸面磨穿了似的,他的另一只手按着纸,手指瘦瘦的,指节分明,偏偏指甲被刀刃活生生撬开,下面血肉模糊。
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坐着一位不合时宜的大人。
男人穿着一件羊驼色的长款外套,没有扣扣子,露出里面白色高领毛衣,他坐得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身子微微后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扣在小孩子的头上。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覆在小孩子的头顶上,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摁着皮球不让它跑掉,动作看起来不重,但小孩子的头被他摁得微微低着,小脸几乎贴到了桌面。
小孩子没有反抗,也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在纸上涂抹着,铅笔沙沙地响,眼神空洞,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可是他小指的血流到了作业本上。
那人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浅,像冬天湖面上的薄冰,底下什么都看不清,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他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
他抬眸,看向门口的三谷隆,“既然你这么有善心,不如把我也领养回家好了?”
男人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像是刚抽完烟,又像是刚睡醒,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成了紫色,映着门口的人影。
三谷隆站在门口,手还攥着门把,他平静的,温和的表情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眼底泛着冷意。
男人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摁着小允头顶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在拍一只小狗的头,“去把门关上,别让你的三酱冻着了~外面冷。”
小允的眼底没有光,像个遵命行事的麻木机器。
三谷隆率先一步走进房间,他的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笃笃地响。
反手把门带上,咔嗒一声轻响,把想要关门的小孩子护在身后,“你来这里做什么?”
房间里暖融融的,暖气片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敲着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