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来，又捡起一块石头。

两块石头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石头该有的声响。碎了就是碎了，什么都唤不回来。

林倦把四块石头都收进口袋里。

石头的重量压着校服口袋，布料往下坠，像揣着什么东西死沉死沉的。他站起来，看了眼天空——蓝的，干净的蓝，没有裂缝，没有暗红色纹路，连一丝云的痕迹都没有，像是刚才的一切根本没发生过。

“君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楚枫走过来，校服上全是灰，左袖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渗着血的手臂。苏小柔跟在后面，头发散了几缕，脸色比平时更白。王铁柱最后，工装袖子烂了一只，露出黑黝黝的胳膊，上面有几道浅的划痕。

三个人站成一排，都没说话。

楚枫张了张嘴，又闭上。楚枫的目光在林倦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那块空了的地面上。先知刚才站过的地方。

苏小柔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没掉下来。苏小柔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刘海遮住大半张脸。

王铁柱挠了挠后脑勺，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操场上一片死寂。

林倦看着他们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走吧。”

林倦的声音有点哑。

楚枫抬头：“去哪里？”

“回学校。”林倦说，“明天还要上课。”

楚枫愣了一下。

“上课？”

“嗯。”林倦把手插进口袋，触到那几块温热的石头，“不然呢。”

楚枫想说什么，但看着林倦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四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

林倦走在最前面。校服搭在肩上，后背上沾着灰，走路的时候脚步没什么力气，像是踩在棉花上。楚枫跟在后面半步，偶尔回头看一眼操场——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塑胶地面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苏小柔咬着嘴唇走了一路，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王铁柱步子最大，却走得最慢，故意落在最后面，像是在殿后，又像是在替谁挡着风。

校门口的保安室里亮着灯，但没人出来问。

街上也没什么人。风把路边的塑料袋吹起来，绕着一根电线杆打转，迟迟不落地。几个人走了一路，谁都没开口。

经过报刊亭时，林倦停了一下。

孙老拐正在里头喝水，看见林倦，手里的茶杯顿了顿。孙老拐的目光在林倦脸上扫了一圈，又在林倦的口袋上停了一瞬——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四块石头的轮廓隐约可见。

孙老拐没说什么，只是举起茶杯，冲林倦晃了晃。

林倦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校园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照出操场边那排银杏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林倦推开宿舍楼的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空荡荡的，一下一下，像钟摆。

林倦爬上三楼，推开自己的房门。

门没锁。

屋里很暗，窗帘没拉紧，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在墙上投出一片昏黄的斜方形。床上被子乱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桌上还放着半杯凉透的水。走之前的样子，什么都没变。

林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林倦走过去，坐在床边。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林倦伸手摸进口袋，把那四块石头掏出来，摊在桌上。石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出什么颜色，就是灰扑扑的，表面粗糙，像路边随便捡的。

林倦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先知的脸在脑海里闪过——那张苍白的、总是带着几分疲惫的脸。先知的头发很乱，眼窝深陷，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先往左边翘，像是习惯性的表情。先知的指尖冰凉，握着碎片的时候，指尖在发抖，但声音很稳。

“再见。”

那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先知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林倦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