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他们父子两一点也不占理。
可宋秋稔总是小心翼翼地活着,像一只缩进壳子里的乌龟,尽量在这个家里不去招惹任何的风浪。
而宋晓风还时常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那层可怜的壳子活生生扒开——比如只因为成绩下滑了几名,便在校门口当众动手;又比如有一次,干脆在瓢泼大雨里把他丢下,让他一个人淋着雨走回家。
宋晓风和宋秋稔虽是父子,却从来不是同一种人。
宋秋稔来到这个世上,也许并非出于被期待的选择,但他如何成长、如何成为如今这样的人,是他在夹缝里一点点挣扎,塑造出来的结果。
“姐……”宋秋稔喊了喊她,却问道,“阿姨真的提到我了吗?”
朝元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我听说卵巢癌很疼的,阿姨的身子真的没有大碍吗?”宋秋稔还是不放心地问道。
朝元勉力笑了笑:“没有,不然我也不会回来。”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在素净的白墙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你现在在秦川,是打算一直待在产业园干活吗?同事是不是欺负你了?”她问道。
“没有。”宋秋稔沉默了会儿,说道,“只是和他们闹了点不愉快。厂里的同事……其实都挺好的。”
朝元摸了摸他的头,耐心地说:“你以前不是说,想考军工大学吗?既然已经在准备自考了,那之后呢?要不要试着再往前一步,试着考他们的研究生?”
随着日头西移,光影斜射,像是一把尖刀一样落在宋秋稔的脸上,外头的风也吹进来,落在宋秋稔的心上。
考研么?
这样是不是可以离姐姐更近些了。
·
与此同时的青海,檀非已将这边的事情处理妥当。高原的风依旧干冷,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朝元,不知道她的伤恢复得怎么样。
可他并不打算先回去秦川。
只因为檀润芝打电话过来,告诉他周成璧病了,他得要立刻回去沪申。
他没有多问,也无需多问,只要朝元平安,再不发生那种事。
从酒店出来,到坐上医院安排的车,一路上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人在跟着他。
“檀医生,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院长亲自陪着他,“你这阵子几乎没有怎么好好休息,回去一定要补一补,这边要是有情况,我第一时间联系你。”
檀非微微笑了笑:“没关系,本来就是分内的事。”
他并没有把被人跟踪这件事放在心上,自从初到青海,他就察觉到有人在跟着他。既不是檀润芝的人,也与朝元无关。
这个人……还真是和他纠缠不休。
车子停在机场外,他下了车,特意放慢了脚步,取票、安检、走进休息室。
那人才不再遮掩,朝他走过来,在他身旁的沙发上随手把包一丢:“你是回去沪申吗?”
檀非听见声音,抬起眼皮,在室内冷白的灯光下,看向坐在身侧的檀抱玉:“对。”
他没有多问,只安静等着檀抱玉把话说下去。
“去见那个老家伙吗?”檀抱玉一身黑衣黑裤,左耳上打着两个银色耳钉,他坐在那里继续问。
在他看来,檀非不会无缘无故回去沪申。那座城市里,除了檀润芝和周成璧,还能有什么值得他回去的理由?
听见这个称呼,檀非的面色不变,仍旧淡淡地应了一声:“对。”
过去的记忆也在这一刻无声翻起——檀抱玉总因檀润芝对他的“偏爱”,动辄对他拳脚相向。
想到此处,檀非的眼底反而浮起一点温和的笑意。
檀抱玉早已看惯他这副模样,只接着说道:“我这段时间也在青海,是跟着你过来的。我看见那老家伙找过你,那张脸摆得老臭,他找你是为了什么事?”
檀非侧头看他,想到了他当初过来医院时候的道歉,想来他现在能如此流利的说话,下巴脱臼早就好了。
“你跟着我?”檀非装作不知情的模样,语气温和地问,“为什么要跟着我?”
“因为我怕你想不开,替那个老家伙做傻事。”檀抱玉两手环胸,“秦川那个受害人,我以前在他身边见过。”
檀非这才放下平板,反扣在一旁的座椅上,似乎被他的话勾起了几分好奇:“他是你父亲,为什么这么说他?”
檀抱玉几乎没有犹豫:“当然是因为他脏。”他脱口而出,锐利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嫌弃,“我以前为了得到他的认可,还对你做过那么多蠢事。”
这不正是在说他吗?
可他如今还能回头吗?
檀非的神情没有多少变化,像是早就听惯了类似的话。
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你不用再跟我道歉。”檀非说道,打心底不想再听见他的任何歉疚和忏悔。
他是真心觉得做错事了么?
既然当初能一次次动手,现在又何必回头,把那些都说成是蠢事呢。
他大可以做得更彻底一点,不用道歉,不必记得。
“我这次回去沪申,是因为母亲生病了,我得回去看她。你不用担心我想不开,为你我之间留点距离,不必再跟着我了。”檀非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平板,语气平淡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