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秋稔一生下来,宋晓风就把他抱进了家门,和自家年迈的父母哭一阵喊一阵,求着赵满唐点头答应收下。
赵满唐与宋晓风是在大学里认识的,毕业后顺理成章地结婚。宋晓风的工作一直不顺利,索性全职在家照管赵满唐的起居;赵满唐的事业却蒸蒸日上,她是做光伏生意的,国内外来回奔波。她知晓事情全貌后,对于宋晓风及其父母的行径多有不满,却并没有多话,只是迅速地和他签下婚内财产协议,把婚后共同财产分割清楚,尽数归到了自己名下。
宋秋稔就这样住进了赵满唐的房子里。
三四岁之前,宋秋稔一直以为自己就是赵满唐亲生的——只是这个母亲不大一样,性子更沉默、更冷淡,鲜少与他说话罢了。
可每逢宋晓风在她那儿碰了一鼻子灰,转身把气撒在他身上时,她总会拦下来,教他不要在家里打小孩。
有时候——也只是有时候——宋晓风趁她不在,把他实在打得狠了,她会在宋晓风不管不顾的时候,好心把他送去社区的卫生院。
宋晓风虽然养他、教他,可更多时候,是一面抱怨他,一面又不得不照顾他。
抱怨的是:为了他,自己才没了那点财产,成了一个百无一用的家庭煮夫,只得仰仗赵满唐过活;不得不照顾他,却不过是因为他要传宗接代。
比起宋晓风,赵满唐总是温和些的——虽不曾同他说过几句话,也不曾有过几回眼神的交会。可他在班上因为交不出补习费被老师刁难,赵满唐偏偏会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上的低落,便来问他怎么了。
过后,那补习费就交到了他的手上。
以至于后来从宋晓风口里得到确认——自己不过是他在外面一夜情生下的小孩时,洪水般的难过便滔滔而来。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赵满唐的好,也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耻辱。
八岁时,他碰见了年长些的朝元。
对这个姐姐,他心里是喜欢的。姐姐会在宋晓风打他时,抢过那根藤条,抽到宋晓风身上;会在他被邻居家的狗咬了、邻居拒不道歉反索要精神损失费时,一气之下毒死了那条狗;姐姐会同他说话,不会一面教一面又不耐烦地抱怨。
姐姐也替他撒气,假借赵满唐的吩咐,让宋晓风去医院结扎。
事后,宋晓风也无可奈何。
在宋秋稔的眼里,姐姐就是他的保护神。
所以这个姐姐越好,他便越觉得自己的存在十分卑劣。
“宋秋稔,你真行啊——”病床边,朝元翻着检查报告,等他醒来,“又是贫血,又是营养不良,在车间里中暑晕倒了。我看你们产业园一日三餐是包饭的,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宋秋稔只记得自己被领班踹了几脚,头重脚轻,摔在了机器旁边。他本想撑着身子起来,可实在没有力气,就那么睡过去了。
“姐,对不起。”他躺在病床上,张了张干燥的唇,开口说话时的沙哑声音也把他吓了一跳,“我怎么在医院,姐,你送我来的吗?”
朝元收到产业园工人的短信,便拨了120,几乎是和救护车一起赶到医院的。
所幸是在抢救的黄金时间里,没有大碍,只是要好好养着。毕竟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年纪还闹营养不良的,真是一件特别稀罕的事。
可朝元却说道:“厂里送你过来的,他们打电话给了我。”
说着,她伸手掀开被角,卷起宋秋稔的裤腿。除却细瘦的骨头,还有不少青紫的伤,“这是怎么回事?”她问道,拦住他想要往回缩的动作。
“车间机器多,时不时会碰着。”宋秋稔很少骗朝元,每次说谎,眼神都忍不住躲闪,这回也不例外。
朝元没有戳穿他。她又给他盖好被子,重新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一边用纸杯倒温水,一边说:“医生说,你这是中暑,暂时不能吃东西。先把点滴挂上,再住几天院,留院观察。”
“好。”宋秋稔应着,身子还不大舒服,心里却愧疚得很,要让姐姐来回跑,还要替他担心。
朝元全都看出来了。她与他相处了十五年,自然懂他的所有心思。
输液瓶的补液不紧不慢地滴着,朝元轻轻握住他的手,他明明是中暑,身子却是湿冷的,时不时打一阵寒战。
“这是正常反应,不用强忍着。”朝元安抚道,随后说,“也是我倏忽了。前段时间姑姑生病住院了,我不在秦川,请假回去金陵了,都没有好好再见见你。”
宋秋稔的眼睛像向日葵,内圈泛黄,外圈泛绿,听了并不怎么样紧张,只是望着朝元问:“阿姨怎么了?病要紧吗?”
他早就去过朝元的研究院,去了两回,都没有看见她。
门口的保安看他也眼熟了,好心问他是来等谁的。
宋秋稔也担心朝元出事,便问朝元是不是没有来上班。
正巧她的同事路过,问明他是谁,告诉他朝元的姑姑生病了,请假回去了金陵。
宋秋稔一直将这件事压在心底,没有问。
他在这个家始终是个外人,宋晓风不告诉他、朝元也没有告诉他,他便不会去问,只静静等着自己被通知。
他相信朝元。
“卵巢癌,不过现在已经控制住了。”朝元简短地说,又安抚着道,“姑姑经常问我关于你的情况,她很担心你。”
宋秋稔下意识觉得朝元这是在安稳自己,却还是顺着她的话问:“阿姨担心我吗?我在产业园其实挺好的,包吃包住,只要阿姨身子没有大碍就好。”
“可我从你的检查报告上看见,你在产业园不休息,也不怎么吃饭,明明身子不舒服了,还要强撑着,腿上腰上还有很多淤青。你这是惩罚自己,还是在惩罚谁?”朝元便直接问道。
宋秋稔的脸白了白。
朝元坐在椅上,也忍着腰上的痛,接着说:“你先前也在准备自考,既然这样,为什么高考还要缺考呢?”
宋秋稔感受着朝元握着他手的温度。这艳阳天里,她的温度很温和,从脆弱的掌心慢慢传遍全身,让他渐渐平复下来。
他动了动唇,先没有发出任何音节,隔了一会儿,才慢慢有了声音:“姐,你明白的。我是宋晓风带到这世上来的。不论是亲生母亲,还是阿姨,即便是宋晓风自己,都不是真心要生下我。亲生母亲是为了宋晓风的钱,阿姨是迫不得已,宋晓风不过是为了一时的面子,还和阿姨临时反悔。我的存在,是他带给我的耻辱,耻辱过得好,对阿姨也不公平。”
“你这么想,就把姑姑想得太狭隘了。”朝元续声说道,“你是你,宋晓风是宋晓风,姑姑是姑姑,在我看来,你把所有人的选择都揽到自己身上,然后用这些去否定自己,一点也不值得。”
冷清的病房里,朝元仍旧握着他冰凉的手,平静地说:“你说姑姑是迫不得已,那你不妨再去想想,姑姑完全可以更彻底一点。她可以拒绝你进这个家,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可以在知道后选择离婚,把你和宋晓风一起丢出去。可她没有,这不是恰恰说明,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她能接受的范围里。”
“她给你交学费,送你去医院,让你在这个家里长大,这些都不是她的义务,反而是她的选择。”
宋秋稔听着朝元说。
朝元道:“至于宋晓风,他的问题,都是他自己带来的。你以为你过得不好,是在维持一种所谓的公平,可实际上,没有人因此得到补偿。姑姑不会因为你挨饿就轻松一分,宋晓风也不会因为你吃苦就变得更像个父亲。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这么想,只是我不会像你这么做,更何况你是我弟弟,我不想你过得这么糟,你只是把自己困在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逻辑里。”
朝元第一次见到宋秋稔时,对他谈不上喜欢,甚至赤裸裸地带着几分排斥,把对宋晓风的偏见,很自然地延伸到他的身上。朝元一向深爱姑姑,也理所当然地站在她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