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早已过半。饭菜的香气还未散尽。
久朝尧忽然放下了碗。瓷碗磕在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咔”。
满桌的说笑渐渐安静下来。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众人,眼底还残留着通宵的血丝,“我找着那病了。”
话落,他却没再说下去。
霁仲倾被这话勾得心痒痒的,只是还未开口追问,倒是周微酉帮她说了。
“所以,那病很严重么?”周微酉停下手中动作,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久朝尧闻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病叫‘离魂消髓症’,除去村民身上的红点未记载外,其他症状一一吻合。”
“只是……”他的唇瓣嗫嚅着却迟迟没有下文。
“只是什么?”
萧横舟随口复述着,顺手便夹起碗中不爱吃的蔬菜塞到卫玄寂那已经溢出的碗中。
“我不喜欢吃这个,玄寂你莫要再给我夹了。”
说罢,他又捏着筷子戳了戳那碗中的吃食。
“……”
卫玄寂只是抿着唇,利落吃下他塞来的菜,又夹起另一道放进萧横舟碗中。
“玄寂……”萧横舟嘴上虽这么说着,但在对方的注视下,还是不情不愿地吃了下去。
霁仲倾见状默了默——她原以为萧横舟会问到底,没曾想这还能聊歪。
……
无奈,她只好自己出声询问。
“是那药很难获得么?”霁仲倾朝久朝尧歪了歪头。
“……”
“不…”
只见久朝尧摇了摇头缓声道:“主要是那书…记载着所需药物的那页不知怎的,刚好被撕去了……”
“铛——啪嚓!”
一连串刺耳的碎裂声炸开——
裴漱玉身前的碗筷散落一地,不少饭菜泼洒在她的衣服上。
“啊、抱歉……”她慌忙起身,顾不上被弄脏的衣服,伸手就要去捡那些碎瓷。
只是刚要俯下身去,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徒手去碰碎瓷的危险举动。
“漱玉姑娘。”
裴漱玉抬起头去,正好对上了周生秋那关心的眼神。
“你先去换身衣裳罢,晚些我来收拾。”
他道。
“……好,”她抿着唇,起身朝众人扯出笑来,“…不好意思打搅到大家吃饭了……晚些我再来收拾碗筷。”
话落,裴漱玉早已转身朝外跑去。
将众人一连“没事”的尾音全然甩在脑后。
“你继续说罢。”周微酉甩出折扇,看向怔愣的久朝尧。
久朝尧闻言迅速点头,重新恢复成正经模样,“那药方虽被撕去,但是我还记得些大概,但具体是要多好的……”
说着,他张开嘴伸出舌头来,“我记着他们的味道。”
“唰!”
折扇被猛地合上。
周微酉朝他了然点头,“那这事好办。你先把记着的说来,余下的晚些让漱玉姑娘带你去那些个药房挨个‘尝尝’。”
“好。”
久朝尧应道。
“君为朱砂、臣为马钱,佐以黄芪、使以桃仁。其中朱砂得是上等的镜面砂或豆瓣砂,黄芪要什么品种的、桃仁要不要带皮尖,这个还需挨个试了。”
“就这些么?”周微酉若有所思地摊开折扇。
“目前就这些……”
久朝尧缓声开口。
“有话直说,别磨磨唧唧的。”
周微酉唯一露出的眉眼虽是笑着的,但语气却有些不耐。似是对一问一答有些厌倦了。
“……行。”久朝尧咋舌出声。
“这‘离魂消髓症’,据历史记载应当只在草原或者外交贸易处出现过,这样明晃晃出现在州内还是头一遭。”
“所以,你是怀疑这村中的‘瘟疫’有蹊跷?”
萧横舟不知何时吃完了饭,跟着加入了讨论。
“是了,”久朝尧微微颔首,“且我曾经看过的医书中都提到过——这病无法以气传人、以人传人,只得是在那草原中接触了某种东西才能染病。必定用了某种东西的帮助,这才能带进昭国内,甚至是开始大范围传播。”
“如此说来,”霁仲倾闭上眼,凝神思索着,“漱玉姐姐前日说的‘年初就得过,一季后又发’……所以并不是复起,而是再染?”
久朝尧闻言又连连点头道:“正是!”
“漱玉姐姐说的‘此胀七日便消’,那症状本应持续半月。如今看来,这病症传变如此之快,不是风水问题,就应是有人用了什么法子,加快了这病的进展……”
待久朝尧说的差不多后,裴漱玉早已换好了身衣裳走了进来。见众人碗中空空,却仍在桌旁坐着,她惊讶出声,“各位少侠…这是,不够吃么?”
说着,她走上前去便要将干干净净的菜盘叠好。
“漱玉姑娘。”周生秋拿过菜盘叠好,抬头看向裴漱玉。
“怎的了?”她问。
“可否带我们去那药房寻些药材,”久朝尧起身朝她抱拳行礼,“我们找到那法子了,只不过还得亲自确认一下。”
裴漱玉闻言先是一顿,随即喜悦不言于表——“真的?!”
话落,她便立刻拉起久朝尧朝外跑去,“那我们快些去罢!”
“要是差了什么药,尽管说!我和村长一定会搞定的!!”
.
众人匆匆行至那祠堂门前。
只不过这次去的是右边那屋子。
.
“要些什么?”
村长说着,启钥打开门。
门开的瞬间,厚重的灰尘立刻扑面而来,将众人呛得够呛。
但灰尘散去后,紧接着便是一股浓重的药材味,似苦似腥,倒也五味俱全了。
“朱砂、马钱、黄芪和皮尖的桃仁。”久朝尧依次说着。
“平常见着的,还是上等的?”村长绕进柜台,开始不断拉开抽屉又关上。腥、辣、苦的杂味不断飞出又关在柜中。
“自是上乘最好。”周微酉向前几步,扇子朝着台面扇了扇,又是一阵尘土飞扬。
村长手中推拉动作不停,回头瞟去一眼,随即利落点头。
不多时,她便端着盘泛着金属光泽的东西——“这个如何?”
她将方盘轻轻放在台面,伸手一捻,一片板状的暗红片砂,借着门外照进的日光泛起明亮的金属光泽。
“这个是上上乘的镜面砂。”她道。
久朝尧凑近台面,侧俯着身打量着,“大小不一…薄片、板状……”
嘴里喃喃着,随即抬头朝霁仲倾看去。久朝尧指了指自己发髻空荡荡的地方,又指了指对方发间插着的发簪。
“簪子借我一用。”
他道。
霁仲倾眨了眨眼,紧接着迅速将那木簪取下。
墨发跟着散做一团。
“谢了。”
久朝尧接过她递来的发簪,点头道谢道。
霁仲倾闻言快速眨了下眼。随即眉眼弯弯,“不谢~”
话落,久朝尧便低头捣鼓起那发簪和朱砂了。
“哼哼~”
霁仲倾心情大好般,一边绕着头发,一边轻轻踮起脚尖又落下。
似是察觉到萍儿取下发绳的动作,裴漱玉朝“姊妹”二人凑近几步道:“仲倾妹妹,我和萍儿妹妹一起帮你扎个头发罢。”
“嗯?”霁仲倾闻言转过身去,看着同样笑吟吟的萍儿,随即双手合十,“好呀!这么说起来,我算是除了小幺外,第二个让漱玉姐姐亲自编头发了的罢!”
裴漱玉编发的手一顿,随后咯咯笑道:“小幺不是第一个、仲倾妹妹也不是第二个。但怎么着也算得上是第三个了。”
“嘿嘿。”霁仲倾搓了搓泛红的鼻尖。
不多时,一个略带俏丽的侧边麻花辫徐徐出现在霁仲倾肩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