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分好的袋子放到燕崇景桌子上，然后咬了一口豆沙包，果然热得更好吃，馅料也刚刚好，胖乎乎一个，还蛮可爱的。
沈离歌想象了一下燕崇景捏豆沙包时候的画面，莫名感觉有点儿好笑，要不知道燕崇景的家境，他还真不相信一个少爷会下厨。
但一想到这里，他心里就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了。
燕崇景显然经历了很多事情，能让一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少爷学会这等厨艺，这一路一定相当不易。
燕崇景父亲去他家闹的那次，阴差阳错看到他伤口那次，还有上次吃火锅他妈妈抱着的那小女孩儿，以及被燕崇景当着他妈的面按在地上打的那个男人……
沈离歌偷摸着偏过头想看一眼他，燕崇景还挺敏感的，马上也偏过头看着他，冲着他扯了扯嘴角，嘴巴鼓囊囊的塞满了豆沙包。
真是一点儿少爷的样子都没有。
这些事情燕崇景不说，他也不会主动去问，就像自己心中藏着的伤疤，他并不希望有人看到，但偶尔也渴望有人能看到，可是恐惧往往占了上风。
但他现在有点好奇了，想看看这个一看见他就笑的男人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这样灿烂。
“这节课就上到这儿，”沈离歌把一摞卷子交给课代表，“这张卷子明天晚自习收，时间足够长了，好好做一下，里面有几道题有点难度。”
“唉——”声音非常整齐，像是提前排练过的一样。
沈离歌扫了一眼，林冲坐那儿盯着黑板发呆，没有和其他人一样趴桌上拖长声音叫苦连天，从上次和林冲谈过一次话后，沈离歌就发现，林冲变了。
虽然几次考试成绩还是原地踏步，但是至少能看出来不是只为了把空白填满，相反，卷子上开始出现空白了。
他走过去在林冲眼前打了个响指，“没听懂下课来找我。”
“也不是没懂，”林冲挠了挠头，“我就是在想，为什么上课我能听懂，但是一考试却不会做。”
林冲基础太差了，短时间内想有大幅度提升确实很难，但他现在着急了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其实就算林冲没考个好大学，他的人生照样过得滋润。
他不用考虑工作未来这些问题，他们这样的家庭自然会有打算，其实沈离歌有时候还挺羡慕的，自己这般大时，没谁能做他后背，如果自己躺在原地不走了，那这辈子就只能烂在黄土上了。
但他也真心希望林冲能考一个在他能力范围之内的大学，人生几十载，要真全部荒废了岁月倒也不是不行，反正人生的活法有很多，但是百年以后，回想起这段岁月时，会不会遗憾青春太过平淡了。
“不着急，”沈离歌说，“不会做那就是还没吃透，这道题难度中等偏上了，但第一问比较基础，后面两个小问实在搞不懂可以先放一放……”
“沈老师，”一个男生走过来，往外指了指，“有人找。”
门外是两个沈离歌完全不认识的女子，一个看着六十多岁的一个看着跟他差不多年龄，沈离歌皱眉走了出去。
“你们好，有什么事吗？”
“你就是沈老师吧，”年长的阿姨拘谨地笑了笑，“我是刘阿姨啊，你不记得了吗？”
刘阿姨？哪个刘阿姨？
“不好意思，”沈离歌看了看时间，这节是大课间，有十五分钟休息时间，“我不认识您，是哪位孩子家长吗？我这学期带了两个班，可能记不太过来。”
毕竟昨晚才经历了认不出人的事情，沈离歌唯恐这又是谁的家长，那样真的就要被归类到中年教师队伍了。
“妈，”年轻的女子拽了拽刘阿姨，“我就说了人家现在有本事了，怎么还会记得我们这种穷苦亲戚，也不知道当初是谁给了他一口饭吃，狗啃了骨头尚且知道报恩，这怎么连狗都不……”
“萌萌！”刘阿姨赶紧止住了她。
但这还有什么阻止的必要吗？
猜都猜出来了。
连狗都不如。
他想起来了，萌萌，国庆节那通后来被他拉到黑名单里的电话，还有让他彻夜难眠的腹痛，怎么会忘记呢？
没想到他们竟然找到了这里，上次刘阿姨委托了他什么事儿，他早就忘了，他们竟然好意思找到学校！
“国庆那次我给你打过电话，”刘阿姨继续扯着笑，“委托你办的事儿你当时也答应了，但后面就一直没消息，再给你打电话……就打不通了。”
“我不认识你们，”沈离歌叹了口气，脸也随之冷了下来，“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接过你的电话，更不记得答应了你们什么事，抱歉，你们认错人了。”
说完他就打算往楼下走，今天怎么还这么漫长，他感觉好疲惫，只想回家拉上窗帘，打开灯，缩进被子中。
“诶——”刘阿姨一把拽住他，一改刚才低声下气的姿态，嗓门儿都尖锐了起来，“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萌萌说的还真没错，你全家都死光了，如果不是我们收留你给你一口饭吃，你现在能这样风光？真是连狗都不如！”
像是陷入了海水中，深海的窒息感顺着小腿缓缓爬了上去，蔓延到大腿根，接着是小腹，再往上蔓延到胸膛，巨大的水压开始让他呼吸变得困难，再往上海水就灌入了他的耳蜗，咕咚一声涌了进去。
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弹了下，然后又归于死寂。
海水异常冰冷，心中的火焰还未腾起就被扑灭了，只剩下冒着烟的恐惧。
“你胡说八道什么！”林冲从教室里冲了出来，椅子倒在地上的声音惊醒了沈离歌，几个最初叫嚣得最大的学生也都争先恐后涌了出来。
林冲甩开刘阿姨拽着沈离歌的手，挡在他面前，指着刘阿姨，“你要再敢胡说八道，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哟——”刘阿姨显然不会相信一个学生敢在学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何况走廊上到处都是监控，她啪的一下打掉林冲指着她的手，“瞧瞧！这就是你沈离歌教出来的学生，就是这样目无尊长的吗！哼，我看你也没多大能耐，我说错了吗？你家里确实除了你都死……”
“我让你闭嘴！”林冲推了一把刘阿姨，他发誓绝对没有用力，就算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给这么一推，都不可能反应几秒后才倒在地上。
刘阿姨可能是个腿脚和脑子都不太利索的巨老婴吧，瞪着眼睛杵了几秒，扑通一下坐在地上，拖着声音嚷道：“打人了——都来看看啊，这就是北辰的学生啊，这就是沈离歌教出来的学生啊，还有没有天理了！”
“我……”林冲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挡在沈离歌面前没有动，“你这大婶儿怎么还讹人呢！沈老师，你相信我，我没用力！”
“嗯，”沈离歌轻轻推开他，看着刘阿姨，“我相信你，你们都回教室去，一会儿该上课了。”
“还上什么课！”刘阿姨吼了一嗓子，“你们今天不给我个说法，谁都别想走！”
“大婶儿，搞清楚点，这是我们十二班的地盘儿，你再对我们老师这么无礼，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我们都不是怕事的人，反正出了事也有家里担着，你瞧瞧你们那穷酸样，还想跟沈老师攀亲戚，做梦呢吧！”不知人群中哪个学生说了这么一通。
“回教室，”沈离歌沉着声音一一扫了过去，“再杵着不走就再多做一套卷子，照样明晚交。”
“可……”
“回去！”沈离歌忽地提高了声音，他很少情绪这么激烈，今天是真的有点气着了，也有点害怕，因为刘阿姨说的，是事实。
全家除了他死光是真，他忘恩是真，纵使那些恩情带着恶意，但到底是收留了他，给了他一口饭吃，说得不错，就是一条狗，吃了骨头都知道报恩，而他转头就将人拉到了黑名单。
狗都不如，确为事实。
学生都磨蹭着进了教室，并不安分地坐着，时不时伸出脑袋在窗外看一眼，林冲还是没走，沈离歌叹了口气，“你也进去。”
“我不走，”林冲眼圈有些泛红，“这事儿跟我也有关了，她不会让我走的。”
“我说你能走你就能走，”沈离歌看着他，“有我在，回去上课吧。”
林冲看着他没说话，沈离歌正想推着他进教室的时候，林冲脑袋一缩转身往楼下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