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崇景抬起眼皮看着温然的眼睛,眼中映着笑,但能看出她是认真的,他也往前凑近了些,眯缝着眼,“你谈过恋爱吗?”
温然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往后一退拉开了些距离,笑道:“笑话!我一看,你就是个胚胎,我这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你经验多。”
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他经验多。
温然还真有趣。
和陆瑜有得一拼,今天真该把他叫出来坐坐,说不定俩人还能比一比谁的头发丝儿经验更多。
“好啊,”燕崇景手肘撑在吧台上,手指在上面敲了敲,“温大师,你给我建点儿议呗。”
温然给自己倒了杯水过来,有模有样喝了一口,而后清了清嗓子,“你先给我描述一下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包括性别、年龄、工作、家庭这些信息,都给我简单说一下吧。”
说到性别的时候,燕崇景心中咯噔了一声,还真小瞧温然了。
“性别,”燕崇景看着她眼睛,“男。”
说完这三个字儿,他就没了声音,想先看看温然是什么反应,酒馆里的灯光开得比较昏暗,他无意间凑近了些,温然可能是在思考,眉头稍稍拧紧了些。
“没了?”温然偏了偏头看着他,“性别男,然后呢?”
他笑了笑,“26岁,比我大几岁,职业是高中数学老师,非常聪明非常好看,形容不出来的好看,就是性格有点儿冷,其他的都挺好的,家庭……暂且不说了吧,以后要见家长的时候我再来请教你。”
他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沈离歌有点回避倾向,这是沈离歌恐惧的点,也是沈离歌努力掩藏的伤疤,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回避是他保护自己的本色,久而久之,习惯就成自然了,融入到了血肉中,时间一长,就完全追溯不到这种行为的源头。
温然点点头,“行,年龄比你大,所以就不能像追小姑娘那样,他的心智一定程度上要比你成熟,考虑问题的角度或许比你全面一点儿,但是他性格又有点儿冷,我感觉很少有人能做到在所有人面前都冷酷得像座冰山,这应该是他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
还挺厉害,燕崇景在心中默默地给温然点了个赞。
“高中数学老师,”温大师继续给他分析,“诶,你好像说过你现在是美术实习老师吧,你俩该不会一个学校的吧?”
燕崇景点点头,“对,同一学校同一班级同一办公室。”
“哇哦——”温然给他竖了竖拇指,“办公室恋情,有点儿刺激哦。”
她这一说,好像还真有点儿那味道。
“别笑了,”说是这么说,他自己都没忍住笑了出来,“你这都什么大师,一点儿不专业,我要投诉你。”
温然趴吧台上笑了半天才消停,摆了摆手,“我很专业的,刚才是失误,综上所述呢,我觉得你应该采取急攻猛进外加迂回策略,急攻猛进是因为他性格有些冷,所以很少会主动表露情感,但同时也要适当迂回,别太直了,引导他主动向你靠近……”
温然后面又说了很多,但由于他没有确切告知沈离歌的性格,很多方法都不太适用,就一点,他觉得还不错。
引导他主动靠近。
他看了看时间,坐这儿也挺久的了,拿了衣服搭在臂弯,酒馆里还挺缓和的,刚一走出去就一阵冷风袭过来,兜头刮了他一脸。
真冷啊。
他穿上外套,按了按侧兜,豆沙包还鼓囊囊躺在那儿,这条街上挺多酒馆咖啡厅饭店扎一块儿,穿过马路斜对着酒馆有一家理发店,店面不算大,定睛一看,好像只有一个老板在里面。
这会儿里面没什么人,他摸了摸被风刮得有些乱的头发,犹豫了几秒钟,而后抬腿往对面走去。
“老板,”燕崇景掀了门帘走进去,“一个人啊。”
“理发?”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划拉着手机,闻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赶紧迎着笑走了过来。
不然呢,上你这儿吃饭吗。
下午的课上完后,沈离歌就在办公室批作业,时不时他眼角余光就会往办公室门口瞥一眼,然后再偏过头朝窗外望过去,看着外面被风卷起的落叶,而后视线再一点点落在旁边的位子上。
“沈老师还不去吃饭吗?”耳背老师伸了个懒腰,起身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沈离歌转着笔抬起头,“我不是很饿,您快去吃吧,一会儿该排队了。”
“行吧,”耳背老师一听排队就马不停蹄又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想起了些什么,转过头往他那边指了指,“你带的那个小伙子很不错,今天早上他是第一个来办公室的,现在的年轻人,能早起的不多了。”
说完耳背老师就走了,沈离歌品味了半天,抓住的重点竟然是后半句话。
现在的年轻人,能早起的不多了。
怎么听都怪怪的。
他每天不都来得挺早吗!
合着在那老头儿眼中,自己已经是中年人队伍了?
岂有此理!
坚信自己四十仍是一枝花的沈老师攥紧了笔,那小子惯会抢风头,有什么好抢的!现在好了吧,他被迫沦为中年人组织了!
带着这股怒气沈老师还是非常敬业地埋头批作业,中午就吃了一个煎饼,他并不是不饿,就是不太有胃口,不想吃。
先批作业吧,还挺多的,早早批完晚上就不用加班了。
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风一忽儿一忽儿敲着窗户,敲着他的心都跟着颤动。
燕州的秋无限魅力中又带着让人忍不住落泪的寂寥,有人时这种感觉还不是很强烈,却会在孤身一人时悄然爬上心头,拨弄着人的泪腺。
一滴泪砸在书上时,他迅速抽了张纸在上面印了一下,抹了下眼角,刚把书搁在旁边打算晾干时,就听见了一声很轻的脚步声。
很轻,却忽地提起了他一整颗心。
他没有转头,只在瞬间绷紧了背脊,好像是正上课的老师突然遇到领导检查。
燕崇景擦着墙走了进去,拉开椅子就直直地站在那儿,沈离歌埋头假装批作业,实则一个字儿都看不进去,只感觉头皮一阵儿发麻。
余光中只能看到燕崇景垂在身侧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手背上泛着一点青筋,他这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心里突然咯噔了一声,旋即移开视线,而后微妙的炙热缓缓爬上了脸颊。
他非常不自在,就那么拿着笔垂在上方,假装沉思,实则心里已经一堆乱码。
燕崇景要再杵在那儿,他真想起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然后一巴掌呼上去。
这个想法才冒出来,燕崇景就坐下了,其实也没多长,只是感觉被人盯着看时,一秒钟的时光都能被拉得和一分钟一般长。
他这才稍稍放松了些,却还是直挺挺地坐着,但总算能看进去一些字了,抬笔打了一个勾,他没敢往旁边看,就连余光也不敢。
办公室现在就他们俩人,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在书页上的沙沙声,以及敲着窗户的风声。
刚才还感慨燕州的秋太寂寥了,现在他却又感谢这让人寂寥的秋风,幸好足够寂寥,才掩盖住了心房颤动的声音。
不知道燕崇景在干什么,从他坐下到现在有五分钟了,旁边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那就一直都别有动静吧,就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那儿就好,哪儿也别去,什么也别说,就坐在那儿,最好再闭上眼睛。
他就不用一直埋着头了,脖子真累啊。
这本作业改完了,他合上放在一旁时,旁边终于传来了一点小动静。
“别改了,”燕崇景往他这边靠近了些,“吃饭去吧。”
奇怪,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沈离歌没说话,他现在倒是没闹什么别扭了,只是……尴尬。
一晃几天不见,以前没觉得几天时间竟然可以这样长,又有些小矛盾,还有那通让他成为肿眼泡的电话。
他现在只感觉尴尬,头都抬不起来的尴尬。
他翻开下一本作业,正要落笔时,燕崇景突然握住了他的笔,“一会儿再改吧。”
“你凭什么……”沈离歌偏过头忽地就忘了后面要说什么。
燕崇景竟然剪了寸头。
“不好看吗?”燕崇景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头,有些扎手,笑道:“挺久没剪了,我都有些不适应,你要觉得丑得难以入眼,我明天买顶假发……”
“没,”沈离歌别开头,“挺……好看的,就还没看习惯。”
“那你多看几眼,”燕崇景刚说完这句话就想抽自己一嘴巴子,赶紧转移了话题,“赶紧吃饭去吧,一会儿都没菜了。”
“现在差不多已经没菜了,”沈离歌果然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剪头发?”
燕崇景笑笑,“懒得打理,每天早上起来都是一头鸡毛,干脆剪了。”
很多男生不喜欢寸头,实在是因为这个发型能驾驭好的人很少,但燕崇景这张脸偏偏剪了寸头非常合适,合适得像是特意定制的一般。
以前也挺帅,现在更多了份嚣张。
带着攻击性的嚣张,只有在他笑起来时这份嚣张才会染上几分温柔。
沈离歌没声了,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头发,看着他眼睛,看着他嘴巴……
“你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燕崇景本来不尴尬的,被沈离歌这么一看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