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离歌感觉身子一点一点冰冷下去,如潮水般的恐惧席卷而来,他听到自己在哭,沪市十二月的霜寒裹挟住他瘦小的身躯,他看到眼前火光滔天。
入睡时只穿了单薄的睡衣,他冻得瑟瑟发抖,那个年轻男人进去了很久,还没有出来。他听见他嘴里念念有词:“爸爸,你在哪……我冷……我要妈妈……”
爸爸没有出来,整座城市尚在沉睡,工厂附近鲜有人来,没人发现这个小工厂被赤火笼罩。他不知道自己在寒风中站了多久,他不敢动,只因爸爸跟他说过:“你乖乖在这等爸爸,爸爸去把妈妈和弟弟带出来。”
爸爸说过他会来接自己,所以他一直等。等了很久很久,爸爸还是没出来。终于城市开始复苏,一个保安揉着惺忪的睡眼,被这滔天火焰吓了个激灵,睡意全无。
重症病房门外,小小的他蜷缩在奶奶颤抖的怀里,奶奶的眼睛像是泡了水的海绵,啪嗒啪嗒淌水,他伸手替奶奶擦掉眼泪,掏出一颗糖塞到奶奶手里。
又是等,等了一天一夜。
终于第二天一早几个穿白衣服戴口罩的人开门走出来,奶奶赶紧上前跟白衣叔叔说话,小小的他半睁眼看见奶奶倒在地上。
后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了,这些记忆或许太深刻,一直烙印在心中,结了痂成了心魔。
他看见自己缩在黑黢黢的房间,屋外传来压抑的吵架声。
一个女人怒道:“别给我说这些,我自己还有个儿子,哪有闲暇帮别人养儿子!”
男人央求道:“那孩子多可怜啊,就在我们这住两个月,两个月后就住大哥家去,你就忍忍吧这段时间。”
女人拔高声音:“一天都不行!他住这我就带你儿子回娘家去!”
男人牵着他的手,他像是被沉重的书包压得喘不过气,一直垂头看着地面。男人安抚道:“你也别怪二姑,我们家实在有些困难,我带你去我大哥家,他家只有个女儿,你们应该能和睦相处。”
是么,和睦相处?
独女最是娇生惯养,他抱住头缩在墙角,任她拳打脚踢,嘲笑谩骂,声声扎心。
“让你动我东西,你个手脚不干净的,有娘生没娘养!活该,怎么偏偏你活着,我看都死了最好!”
“……我没动你东西,芭比娃娃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没动……”
“我说动了就是动了,你还敢顶嘴!”
等小女孩终于发泄完,他仍抱着头似还未从恐惧中脱离。
“你要敢告诉我爸你就完了,我和我妈都不会放过你!”
“我不会的……”
忽然,一束光刺破了黑暗,燕崇景举着手机正要走过来。
“别过来!”
燕崇景不知道自己是听错了还是怎样,他感觉这一声有些染上哭腔的颤抖还有一丝恐惧。但也没多想,虽不知沈离歌又发什么疯,但还是顺着他比较好。
衣衫被冷汗湿透了,凉风钻入后颈,竟在夏日感觉出丝丝寒意。沈离歌颤抖的手握住手机,生了汗的手几次都打不开指纹锁,他只得压抑住恐惧输入密码,手指却是颤抖的。
燕崇景终于看清了,这人不会有黑夜恐惧症吧,如是想着,他也顾不上沈离歌的警告,径自走了过去,沈离歌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像是怕生的野猫受了惊,于是伸出毫无威胁的爪子以作戒备。
可没想到擅闯者是一匹狼,他自以为眼神凶煞,对方却只看见了他柔软的受了惊的白毛。
“沈老师,您没事吧?”
可隐忍克制如他,怎会让人看出端倪,沈离歌迅速调整好状态,按住微微发颤的手,镇定自若道:“没事,我给程鹏打电话。”
“喂,沈老师啊,有事我们明天再说吧,我小儿子突然发烧现在正往医院赶,实在不好意思啊!”程鹏播着车载电话,脸皱作一团,燕州什么都好,就是堵车。
沈离歌:“没事,您……别太着急。”
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
“好好好,多谢沈老师关心,那先这样啊!”
“噗嗤——”燕崇景还是没憋住笑喷了。
沈离歌脸色瞬间黑了,虽然在这光线不佳的黑暗中也看不太出来,“笑什么?”
燕崇景一脸轻松:“我是笑咱俩运气真差,先是被锁在教室,接着又断了电,摇人来开锁,结果人家抽不开身,这运气真没谁了。”
“谁跟你咱俩,好好说话。”
沈离歌被他这前言后语绕了去,没发觉紧绷的神经竟慢慢放松了些。
也许是借着黑夜,燕崇景白日对他的敬畏淡了些,调侃道:“沈老师,您这人真没风趣,我都好奇什么样的女孩儿会喜欢您。”
沈离歌瞪了他一眼,显然不想回答他这毫无厘头的问题,燕崇景讨了个没趣,也不恼。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沈离歌是挑着回答的,不想回答或者回答不上来的他干脆装没听见。
燕崇景:“沈老师,您为何要当数学老师?”
沈离歌:“不然当什么,美术老师么?”
燕崇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