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艾伦的思考比他们两个都要更深。
他知道国王寝宫附近的起居室意味着什么——那些房间是留给王室家庭成员的,历代国王在寝宫附近安置的起居室,只会分配给自己最亲近的家人:王后、子女,或者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未成年的兄弟姐妹。
那是距离国王最近的位置,近到在紧急情况下可以第一时间被国王召见或亲自前去查看。
而艾伦虽然是国王承认的血亲,毕竟还顶着“血统存疑的私生子”这个名头。在欧文本身没有结婚、也没有其他家庭成员的情况下,艾伦的位置——如果他住进那套起居室的话,就是距离国王最近的人了,甚至超过了那些能够参与国王晨起和就寝仪式的亲信贵族们,因为那些贵族在国王睡下之后还得离开王廷回到自己的宅邸,而艾伦可能只跟国王隔了一堵墙壁。
这其中展示出的信重和政治意义,比任何明面上的封赏都要来得更加直接和重大。
艾伦尝试推辞,而正好有现成的一个理由:“王廷内王太后的眼线众多,我担心行动不太自由。”
这话他说得还是比较含蓄,但意思很清楚:他需要一个相对宽松的行动空间来实行复仇,而住在国王寝宫附近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将被置于王廷最核心的注视之下。王太后的眼线遍布各处,国王寝宫附近的区域绝对是那些眼线最密集的地方。
但欧文却已经下定决心了。
他看着艾伦,目光里兄长的关切和不容商榷的坚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艾伦很难反驳的东西:
“你不用担心那些。我会在你伤养好之前将王廷‘清理’一遍。”
他说“清理”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那个词本身的重量让房间里的空气微微沉了一下——那意味着欧文将对王廷内部进行一次系统性的排查,将那些属于王太后或其他势力的眼线从关键位置上一一剔除。
这是一件需要动用国王全部权威才能做到的事,而欧文说出口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
“在我身边,你不需要再担心任何事。”欧文继续说,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一些,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稳稳地放下来:“你想做的事情,可以全部交给我。”
他没有把话说尽,但房间里所有的人都听出了那句话底下更深一层的含义:教会的事、复仇的事,那些艾伦一直在谋划的、想要自己去做的事情,欧文愿意替他去做。
艾伦坐在床上,看着欧文那双海蓝色的眼眸,那些推辞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说一句:“请您不要太过繁忙。”
语气很轻,说不清是接受还是无奈。
艾伦说完之后垂下眼睫,将目光收回到自己交握在被面上的手指上。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最终还是安静地放在那里。
欧文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带着“就这么定了”的收束感。然后,他站起身来,伸手将艾伦的被角掖了掖,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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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牢在王廷主建筑群的西侧,是一处独立于其他建筑之外的、低矮而厚重的石砌结构。它和旁边那些被精心维护的宫殿楼宇完全不同,墙面是粗糙的、未经粉饰的灰褐色石块,窗户窄小而高,只有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才开了几道通风的口子。
整栋建筑像是被有意地隔在了一片寂静之中,连周围的庭院都少有园丁打理,冬日的枯草长到了齐膝的高度,在风中瑟瑟地抖着。
艾伦沿着那条通往监牢入口的小路走过去的时候,冬日下午的光线正在缓慢地偏西。
他走在阴影中,披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整个人被日光和阴影交替切割着。
监牢的门在他面前被守卫推开,门轴转动的声响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粗,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窄而陡的石阶,石阶表面被水汽和苔藓浸成了深色,踩上去有一种潮湿而滑腻的触感。
墙壁上每隔十几步挂着一盏油灯,火焰很小,光线昏黄而浑浊,在潮湿的空气中不断地跳动着,把两侧石壁上的水渍照出一片片泛着微光的暗痕。
走下石阶,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闷。那种气味是多层的,底层是长年不见日光的霉味和土腥气,中间混着铁锈和某种刺鼻的、像是陈旧血腥的味道,而最上面一层则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属于排泄物和腐败混合在一起的浊臭。
艾伦的步伐没有停顿,直到被引到了过道尽头的一间单独牢房前。
那间牢房是嵌在石墙内部的一个方形空间,三面是厚实的石壁,一面是铁铸的栏杆。栏杆之间的缝隙很窄,只够把手臂伸出来,但栏杆本身已经锈迹斑斑,那些深色的锈迹顺着铁条往下淌,留下了长长的、暗色的痕迹。
牢房内部只有一束从高处通风口漏进来的微弱天光,从天花板的缝隙中斜斜地洒下来,落在牢房后面的石壁上,在墙上投出一小块模糊的、灰白色的光斑。
科勒主教坐在那片光斑照射不到的阴影中。
他被拴在墙上的铁链固定着一一两条粗重的铁链分别锁在他的手腕和脚踝上,链子的另一端深深嵌进墙里的铁环中。那两副铁链的长度只允许他在牢房后部那面墙附近进行极其有限的移动,连走到栏杆前都不可能。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袍,在关押的十多天里被汗水、血水和牢房中的污物浸透了,此刻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斑驳的灰褐色,多处地方已经磨破,露出底下同样肮脏的皮肤。
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和脸侧,也被汗水和牢房里的湿气黏成了一绺一绺的、油腻而凌乱的条缕。头发和胡须上沾着细碎的干草碎屑和不知是什么的暗色颗粒。
艾伦在栏杆前站定,看着阴影中那个被拴在墙上的、瘦削而肮脏的身影,那双琉璃色的眼瞳在牢房昏暗的光线中泛着一种稀薄的、安静的光。
科勒主教微微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