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勒主教要见我……？”

艾伦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迟疑。

此时艾伦修养的房间内，欧文坐在艾伦的床边，洛兰和莱斯特作为侍从贴墙站在一边。

艾伦靠在床头的枕垫上，面容依然是那副从内部透出来的苍白，白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侧，在午后斜照的日光中泛着一层近乎银白的、有些过于稀薄的光泽。

欧文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个信息的准确性。

艾伦的眉心皱了起来：“可是……为什么？”

他话里的犹豫和迟疑落让欧文产生了误会——艾伦因为在教会的遭遇而对科勒主教有心理阴影，哪怕对方已经被关在牢里，也不愿意面对。

于是欧文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像是在告诉艾伦：这不是非做不可的事情，你可以拒绝，不要有压力。

“奥古斯都放弃了那些被抓捕的人，”欧文说，语气平稳地解释着背景：“我派人借此暗示他们只要供出幕后指使的人，就可以减刑。但那些人的招供都是口头的，没有实证，分量不够。科勒主教作为奥古斯都的心腹，他的证词比其他人要重要得多。”

“被抓捕之后他一直不肯开口，就算用刑也不行。昨天却忽然松口，说要求见你一面，然后才愿意交代。”欧文说完这句之后摇了摇头，那动作带着“不用太当回事”的随意：“不过这应该只是他得知自己被放弃之后无法接受之下的垂死挣扎。就算你不去，他也坚持不了几天。”

欧文说完之后，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冬日下午有一种稀薄的、没有多少暖意的明亮，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床边的地板上铺开一道浅淡的、边缘模糊的光带。

经过那一夜王太后送来先玛丽王后的冠冕、欧文心绪不虞、艾伦深夜前去安抚、随后被咬伤又传出“王室兄弟不伦”的流言之后，欧文和艾伦之间确实有一段颇为尴尬的时期。

不过兄弟就是兄弟。在经历了共同处理“米莉意外身故”的紧急事件之后，那天晚上留下的影响似乎已经随着艾伦肩上逐渐愈合殆尽的伤口一起消散了。

而当下针对教会的围剿和后续处理的正事，也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这从艾伦肩膀上的伤也能看出一些端倪：在王廷供职的赐福师还是听话的，教会内部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随奥古斯都这条快要沉没的船。

虽然欧文已经为艾伦铺好了台阶，他想拒绝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但艾伦却在微微犹豫之后，开口：

“我去。”

欧文微微皱起了眉，语气里带着兄长的关切和隐隐的不赞同：“我不希望看到你勉强自己去做这件事。”

艾伦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微微摇了一下头，然后说：“希望到时候安排我们单独见面，不要有其他人在。”

欧文沉默下来。

他坐在那把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艾伦那张苍白的面容上。

他一开始的沉默是因为在考虑安全性的问题：让艾伦独自一人去见科勒主教，哪怕对方已经被关在牢里，也总归是有风险的。

但他转念又想，可以将科勒用铁链拴在牢房的墙壁上，让艾伦隔着栏杆跟他说话，那样就算对方有什么异动也伤不到艾伦。

毕竟艾伦是个男人，欧文作为兄长，总不好硬要说他害怕或者勉强——那对艾伦来说是一种不体面的揣测。

而之后的沉默则是出自担心。

艾伦从教会被救出来已经休养了十多天了，按理说赐福师的治疗和他自身的恢复能力应该已经让他恢复到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

但欧文此刻仔细地打量着他，却发现艾伦的身体状况在这十多天里几乎没见任何起色。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不断地消耗着，不管外面喂进去多少药和食物都填不满那个窟窿。

一种不好的感觉萦绕在欧文心头，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但模糊直觉正在缓慢地变得清晰。

站在墙边的洛兰此刻微微抬了一下眼，目光从艾伦身上移开，落在欧文那张微微皱起眉的面容上。

那一眼很短，洛兰大概是房间里唯一一个同时注意到了艾伦的虚弱和欧文的疑虑的人。

思及此，欧文不再纠结科勒主教为什么要见艾伦、以及艾伦为什么同意去的问题。

他微微直起身，看着艾伦，用一种带着明确决定意味的语气开口。

“我已经命人将我寝宫旁边的那套起居室整理出来了。”他说：“你暂时还在这里养病，后面就直接住在王廷里吧。”

这个通知落下来的时候，房间里的另外三个人都惊讶了。

洛兰靠在墙边的身形没有动，但他的目光比方才更深了一层。住在国王寝宫附近的起居室，意味着他和莱斯特的行动空间将被进一步压缩，也意味着艾伦的日常生活将更多地处于王廷核心区域的视野范围之内。

对于需要暗中处理某些事情的人来说，这绝不是一个方便的安排。

莱斯特的反应更直接一些，他的脊背微微细了一下，红瞳里的光芒闪动了一瞬，但没有开口。他和洛兰一样，首先想到的是“不方便行动”，但他们都清楚在国王面前没有他们说话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