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
但那种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个答案了。
那些尸体被抬走之后,他们手里的号码牌——如果他们手里还攥着的话——就彻底作废了。
它们不会被顺延,不会被补给活人。它们只是和那些不再呼吸的躯体一起,被移到了旁边空地上那堆正在慢慢多起来的、盖着旧布的身体旁边。
就这样,在一小部分人的好奇和大部分人的焦急等待中,国王带着随从,踩着教会大门口石阶上尚未干涸的斑斑血迹,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扇敞开的橡木大门。
守门的执事到底是不敢让国王等着、自己先跑去汇报的。
他在把门推得更开一些之后,退到了门框的侧面,低着头,连呼吸都摒住了。
国王的队伍走进了教堂。
从那一刻起,门口那些焦急等待的民众就再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了。
时间过了大约三十分钟。
那段时间对于广场上等待的人们来说,漫长得像是一整个下午。
人群在士兵们维持的队列中焦躁地挪动着脚步,有人低声抱怨着“怎么还不出来,到底还继续赐福吗?”,有人重新整理手里那张已经捏得皱巴巴的号码牌,有人踮起脚尖试图越过士兵们的肩膀看向那扇依然半掩着的大门。
然后门开了。
国王从教堂里走了出来。他的步伐和进去时一样沉稳,面容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平静而冷峻。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卫队统领卡伦,他的剑已经归鞘,但步伐之间带着一种微微绷紧的余韵。
在卡伦身后是抱着艾伦走出来的洛兰,艾伦白金发垂落在肩侧,微微凌乱。
这只是开始。
紧接着,一长串的士兵押着穿着教职人员长袍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从门里走出来。
那些人的数量多到让门口的人群发出了第一阵真正意义上的骚动——看到了什么东西正在被颠覆的、不可置信的惊呼。
“那是克罗亚主教!”有人认出了走在队列前列的其中一张面孔。
“还有圣徒堂的——这是——”
“教会的人被抓走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
“赐福大典还办不办?!”
人群彻底沸腾了,那些焦急等待了几个小时的人们此刻在亲眼看到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教会神职人员被士兵押着走出来时,对治疗机会的担忧远远压过了心中的困惑。
那些人穿着他们熟悉的深色教袍,有些人低着头,试图用垂落的头发遮住自己的面容;有人走路的姿态已经完全丧失了平时那种从容,脚步踉跄着,像是不敢相信此刻正在经历的事情。
这些示众的人连举起袖子遮一遮都不行——因为左右两边的士兵牢牢地捉着他们的手腕,让他们没有任何余裕去做这些动作。
被押送的教会人员队伍很长,在石阶上排成一道蜿蜒的、暗色的线。
很多人看着那道队列,心里生出了近乎绝望的念头 ——今年的赐福大典已经泡汤了!这么多人被抓走了,还有谁来进行赐福?还有谁来为那些等着被治疗的病人使用光明魔法?
然而就在队伍终于走到了尽头的时候,教堂门口出现了一个穿着华丽正装的身影——礼仪大臣站在那扇敞开的橡木大门前,整了整衣襟。
他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像是已经等了这一刻很久的、得意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光彩,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
“教会内部有人员伤害王室宗亲、违背神明旨意破坏赐福大典,目前罪人已经被抓捕归案。接下来的赐福大典由王室监督 ——正常进行!”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整个广场上先是安静了一息,所有的嘈杂和低语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暂停键,只剩下冬日下午的风从广场上空掠过时发出的鸣鸣的声响。
然后那一整片广场上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一阵如同潮水退去般的吐息从无数个人的胸腔里同时涌出。
此刻礼仪大臣那句话,像是一块从沉船的破洞上被重新钉回去的木板,虽然船身还有裂缝,但至少水不会继续灌进来了。
“感谢王室!”有人在人群中喊了一声。
“感谢神明!”另一个人跟着喊道,随即又赶紧补了一句:“感谢国王陛下!”
感谢的话在人群中传开了一片,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附和起来——感谢王室、感谢国王、感谢神明让赐福大典还能继续。
至于那些方才还在被抬走的尸体,那些依然躺在广场边缘空地上的、盖着旧布的躯体,在“赐福大典还能继续”这个消息面前,变成了一种可以被搁置的、等会儿再去处理的附属品。
礼仪大臣趾高气扬地转过身,看向身后门里那个脸色铁青的身影。
奥古斯都大主教站在门内的阴影中,深紫色的法袍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比平时更加沉重,嘴角抿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像是一个人在用尽全部的克制来维持自己不要当场碎裂。
礼仪大臣看着他,将声音维持在那层只够两个人听见的范围内,用一种愉悦的、慢悠悠的语气说:
“继续进行赐福大典吧——希望阁下这一次,不要再让国王陛下失望了。”